一滴清泪坠落在手背,冰凉细碎,转瞬消散。
凌烬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滞涩。
他见过世人谄媚逢迎的泪水,求饶示弱的泪水,唯独沈知予这一滴,安静、绝望,不含半分讨好,只剩彻骨认命,刺得他心口莫名发闷。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少年紧闭眼眸、面色惨白、毫无生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下。
凌烬收回抵着他额头的力道,直起身形,重新恢复帝王疏离冷冽的模样。
“安分待在殿中,膳食、衣物、花草,尽可吩咐宫人置办。”他淡淡开口,语气褪去方才偏执强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退让,“朕允你,可在凝霜殿院内随意走动,不得踏出殿门即可。”
已是他能给出,最大的宽容。
沈知予没有睁眼,更没有应声,宛若一尊失去魂魄的玉像,安静伫立,麻木顺从。
全然不似往日那般,会倔强反驳,会躬身哀求。
凌烬眸色沉了沉,不喜他这般死寂,却也不愿再逼迫,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抬步离去。
玄色衣摆拂过地砖,带走满殿浓烈龙涎香,沉重殿门再次闭合,落锁声沉闷,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殿内终于归于安静。
沈知予缓缓睁开眼,眼底水雾散尽,只剩一片空洞寒凉。
他抬手,指尖抚过身上细腻月白锦袍,衣料华贵温润,穿在身上,却重如枷锁。
从今往后,他褪去商户素衫,身着帝王所赐锦衣,成了朝野上下,人人鄙夷唾骂的、帝王枕边商户侍君。
千古笑柄,大启首例。
一旁侍立的侍女全程垂首,不敢妄言,直到帝王走远,才敢悄悄抬眼,打量殿中之人。
眼底的轻视、鄙夷、不屑,毫不遮掩。
凝霜殿伺候的宫人,皆是后宫老人,深知朝堂尊卑。
商贾贱籍,卑贱低微,即便被帝王接入后宫,依旧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一时俘获帝王眼缘的玩物罢了,新鲜劲一过,便会被弃如敝履。
这般出身,不配得到帝王独宠,更不配身居雅致凝霜殿。
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宫阙。
按照宫中规制,后宫主事嬷嬷携两名宫女,前来凝霜殿清点用度,配送早膳。
为首刘嬷嬷在后宫任职数十年,依附士族外戚,向来趋炎附势,打心底看不起商户出身的沈知予。
踏入殿中,看见沈知予一身御用锦袍端坐窗前,眉眼清绝,气度清雅,刘嬷嬷心底嫉恨更甚。
她缓步上前,不行后宫侍礼,语气刻薄傲慢,毫无恭敬:“沈公子倒是好福气,商户出身,竟也能穿上皇室云锦,住进凝霜殿,真是飞上枝头。”
话语极尽嘲讽,暗含鄙夷。
一旁侍奉的小宫女,也跟着低头嗤笑,眼神打量,满是轻贱。
沈知予指尖攥紧窗边竹柄,面色平静,不愿与之争执。
他身在深宫,无权无势,争执只会引来更多刁难,毫无意义。
可他隐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刘嬷嬷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窗外几株江南翠竹,更是嗤笑出声:“陛下特意为公子移栽江南竹,费心费力。只是老奴想说,花木有品级,人亦有尊卑。公子出身商户,卑贱入骨,就算穿上锦衣,住着宫殿,骨子里依旧是市井商贾,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还望公子自知身份,安分守己,少魅惑陛下,引得朝臣非议,祸乱宫规。”
字字如刀,句句戳心。
直白点明他以色侍君、出身卑贱,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玩物。
沈知予抬眸,清眸淡淡看向刘嬷嬷,嗓音平静无波:“嬷嬷管好分内之事即可,我的身份,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可以自己认命屈辱,却不容旁人肆意践踏羞辱。
“放肆!”
刘嬷嬷当即厉声呵斥,脸色一沉,抬手便要朝着沈知予脸颊扇去,气焰嚣张,“卑贱商户,也敢顶撞本宫嬷嬷?今日老奴便替宫中规矩,教训你不知尊卑!”
掌风凌厉,直逼面门。
沈知予下意识闭眼,并未躲闪。
他身在牢笼,无人护佑,挨打受辱,早已是注定。
可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未落下。
下一秒,一道冷到极致的男声骤然从殿门口响起,裹挟滔天戾气,震彻整座凝霜殿。
“朕看谁敢。”
凌烬一身常服立在殿门处,墨发未束,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是全然的嗜血冷意。
他晨起处理政务,放心不下凝霜殿之人,特意提早赶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看见刘嬷嬷抬手欲打沈知予的瞬间,帝王心底杀意骤起。
他可以约束沈知予,可以惩罚他、禁锢他,唯独外人,分毫不能欺辱。
这是他的人,唯有他能处置。
刘嬷嬷手腕骤然被禁军扣住,动弹不得,转头看见帝王,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慌忙跪地:“陛下!老奴知错!老奴只是教导公子懂尊卑,并无恶意!”
“尊卑?”
凌烬缓步走入殿内,径直走到沈知予身侧,下意识将人护在身后,抬眸看向跪地嬷嬷,语气冰冷刺骨。
“朕的人,朕便是他的尊卑。”
“朕特许他入宫,特许他身着锦衣,普天之下,除朕之外,无人敢辱他半分。你区区后宫嬷嬷,谁给你的胆子,当众折辱凝霜殿之人?”
一句话,直接定死罪责。
刘嬷嬷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老奴知错,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杖责五十,贬入浣衣局,永世不得回宫。”
凌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直接下令。
禁军立刻上前,拖拽哭喊求饶的刘嬷嬷,连同两名冷眼嘲讽的宫女,一并押走处置。
不过片刻,殿内恢复安静。
方才嚣张欺辱之人,尽数受罚离去。
殿内只剩帝王,与沈知予二人。
凌烬侧身,垂眸看向身侧少年。
少年眉眼平静,无惊喜,无动容,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他出手护他,于他而言,好像无关紧要。
凌烬心口微涩,伸手轻碰他脸颊,轻声问道:“方才怕吗?”
沈知予微微偏头,躲开他触碰,站起身,躬身行礼,疏离有礼:“多谢陛下解围。”
客气,陌生,划清界限。
他清楚,帝王护他,从不是心软善意。
不过是,不许旁人触碰自己所有物罢了。
凌烬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眸色渐暗,指尖收紧:“朕护你,不是让你这般客套疏离。沈知予,记住,往后宫中任何人,欺你辱你,尽可告知朕。”
“唯有朕,能罚你,能欺你。旁人,不配。”
沈知予垂眸,长睫轻颤,心底只剩寒凉。
他抬眼望向窗外,江南翠竹随风轻晃。
他想念江南烟雨,想念家人闲坐,想念无拘无束、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而这座金碧皇宫,处处皆是冷眼,步步皆是牢笼。
帝王一时护短,改变不了他被囚禁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