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未央宫上下都看明白了一件事——陛下捡回来的那个姑娘,被宠得快没边了。
先是偏殿。莫可夏头天晚上随口嘟囔了一句"床板太硬",第二天起来就发现榻上铺了三层新絮的锦褥,软得她躺下去能陷出个人形。她指着锦褥问内侍,内侍躬身笑道:"陛下吩咐的,姑娘再瞧瞧被角。"
莫可夏凑近一看,被角上用金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什么时候绣的?"
"陛下昨夜吩咐尚衣局赶制的,绣娘们忙了半宿呢。"
她抱着那条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耳朵尖慢慢红了。
然后是吃食。头回用膳时她夹了一口鱼,说"有点淡了",第二日午膳桌上便多了一碟酱醋。她说"这个糕点软软的好吃",晚膳就上来三碟不同馅料的同款糕点。到第三日她学乖了,什么也不评价,埋头苦吃,可桌上每日都有一样新花样——蜜渍梅子、桂花糖藕、枣泥酥饼,轮着来,不重样。
她终于忍不住了,拦住送膳的宫人:"你们陛下……是闲得慌吗?"
宫人憋着笑低头:"姑娘说笑了,陛下每日批奏疏到子时,哪有闲的工夫。只是每日过问姑娘饮食起居的时辰,比问三公还准时。"
莫可夏咬着筷子尖,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到第七日的时候,刘彻直接把人叫去了御书房。
"朕要理政,你坐旁边。"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莫可夏抱着他塞过来的一卷《诗经》,坐在窗边的榻上,偷偷看他。午后的日光从轩窗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批奏疏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提笔蘸墨,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好看得有些犯规。
"看什么?"他没抬头。
莫可夏吓了一跳,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到《诗经》上,胡乱翻了一页:"我没看你,我在看书。"
"书拿倒了。"
她低头一看,真的倒了。耳朵瞬间红透了,她把书正过来,整个人缩到榻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搁下笔,抬头看她。窗外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色调里,她缩成小小一团,抱着书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可那两只红透的耳朵尖比什么都招眼。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拆穿她,重新提笔批奏疏。
可那之后,他每日都会把她叫到御书房来,让她坐在窗边。有时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会多一件外袍,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宫里不是没人议论。二更天的时候,莫可夏路过回廊,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女在角落里小声说话:"……陛下怕是被那姑娘迷了心窍,连卫娘娘那边都好些天没去了。""可不嘛,听说陛下亲口说了,每日都要见她……"
莫可夏悄悄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晚上躺在榻上,她盯着帐顶,把那句"每日都要见她"翻来覆去嚼了好多遍,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十四日,卫子夫来了。
那是个秋日午后,莫可夏正在偏殿院里晒着太阳啃蜜饯,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一个温婉端庄的女子立在月洞门前。她穿着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柔美,气质沉静如水——身后跟着三个小姑娘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莫可夏手里的蜜饯掉进了碟子里。卫子夫,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她历史课本上背过的名字,此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姑娘安好。"卫子夫微微福了一福,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听闻陛下接了一位妹妹住在偏殿,妾身早该来探望的,只是怕唐突了妹妹。"
莫可夏连忙起身回礼,姿势还是刘彻前几日手把手教的——"别蹶那么高,蹲一点,手放腰侧"——勉强学了个七八分像:"娘娘客气了,我……我该去给娘娘请安的。"
卫子夫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轻轻笑道:"妹妹果然生得好,怪不得陛下挂心。"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莫可夏听得出那底下细细的试探。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干巴巴回了一句:"陛下对大家都挺好的。"
卫子夫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让三个女儿上前来见了礼,大女儿大约七八岁,扎着双鬟,怯生生地叫了声"姨姨"。莫可夏手忙脚乱地从荷包里摸出几颗蜜饯分给她们,小姑娘们接了,抿着嘴笑。
只有刘据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口齿不清地喊:"漂漂!"
莫可夏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未来的太子——此刻他还只是个软乎乎的奶团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冲她笑。她想起历史书上写的结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叫姐姐。"
"漂漂姐姐!"
卫子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握着莫可夏的手说:"妹妹若得空了,常来长秋宫坐坐。"莫可夏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裙摆拂过满地落叶,忽然觉得这个历史书上的"卫皇后",此刻不过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寻常妇人。
她回到偏殿,对着铜镜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碧色吊坠,低声说了一句:"姐,汉武帝的后宫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当晚刘彻来找她用膳。
她心不在焉地扒着饭,憋了半天没憋住,抬头问他:"陛下,卫娘娘今天来看我了。"
刘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为难你了?"
"没有,她很和气。"莫可夏犹豫了一下,"就是……她好像挺在意我。"
刘彻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可夏,你在替她委屈?"
莫可夏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无处可躲,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我没有。"
"你有。"刘彻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朕这些日子冷落了长秋宫,你觉得过意不去。"
她没说话,手指绞着筷子,耳朵又红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戳得乱七八糟的饭碗端走,换了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他看着她低头吃糕的模样,忽然开口:
"朕立你为后好不好?"
莫可夏一口糕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她猛灌了一口水,拍着胸口瞪他:"你说什么?!"
"立你为后。"刘彻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降神女于未央宫,百姓跪拜,朝臣议论,后宫侧目。朕若不立你,你猜他们接下来会怎么编排你?"
莫可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宫里宫外这些天"天降神女"的传言越演越烈,连民间都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辅佐明君"的。她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被冷落,反而坐实了"妖异"的揣测。
"可是……"她绞着衣角,"我才十五岁。"
刘彻看着她,慢悠悠道:"朕可以等。"
"……你等什么?"
"等你长大。三年,五年,朕等得起。"他伸手把桂花糕的碟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糕吃了,旁的再说。"
莫可夏捧着那碟桂花糕,觉得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写着"吃定你了"四个大字。她想反驳,想跑,想说"我一千年后还要回去高考呢",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急不躁的笃定,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御书房窗外那盏灯又亮了。莫可夏趴在案上偷偷看他批奏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肩上照例披着他的外袍,面前多了一杯温热的蜜水。
而案上摊开的竹简上,她迷迷糊糊间瞄见一行字:
"可夏今日膳毕安寝,未咳未呕,甚好。"
莫可夏握着那杯蜜水,把脸埋进外袍的领子里,嗅着那股淡淡的沉水香,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她想,完了。她好像真的栽了。
而千里之外的天幕上,此刻字迹温暖地浮动着:
「时空坐标·西汉建元六年·未央宫御书房」
「穿梭者状态:适应良好·情绪倾向:心动」
「刘彻状态:立后意向明确·准备册封诏书中」
「附注:小桂花糕已经吃掉第十四碟了」
王默看着天幕捂嘴笑:"好甜啊我的天!"
舒言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根据天幕记录,汉武帝今日就寝时间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批奏疏时嘴角上扬频率较前日增加约……"
"好了好了别分析了。"颜爵笑着打断他,望着天幕上那句"小桂花糕已经吃掉第十四碟了",慢悠悠补了一句:
"看来汉武帝这碗软饭,是喂定了。"
光幕缓缓隐去,云端最后留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