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莫可夏

莫可夏在偏殿里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跟"关"也差不多。殿门外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宫人，窗前永远站着个捧拂尘的内侍，她走到哪儿，那人的目光就跟到哪儿。唯一算得上优待的，是每日三餐都有一荤两素一碗汤，比她高三那年吃食堂强多了。

可她还是想跑。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找到了机会。宫人来送朝食时忘关了殿门，莫可夏叼着半个胡饼蹿了出去，裙摆差点绊自己一跤。她一路小跑穿过回廊，拐过角门，绕过一座假山——然后一头撞进了一片玄色的衣襟里。

她仰头。刘彻正低头看着她。

"……早啊陛下。"她嘴里还塞着胡饼，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刘彻垂眸看了一眼她嘴角沾的饼渣，抬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指腹擦过她唇角时顿了一瞬，温热的触感让莫可夏整个人僵住了。

"跑什么？"

"呃……散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刘彻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三日他政务繁忙，没来得及仔细审她，只让人盯着别让她跑了。此刻晨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些小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慌张、心虚、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朕正好要用早膳。"他说，"既然你喜欢散步，陪朕一道走走？"

莫可夏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她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息，最后认命地小跑跟上去。

御花园的秋色正好，枫叶红得似火，银杏黄得像金。刘彻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得上。两人并肩穿过一道月洞门时，他忽然开口：

"你脖子上那个坠子，能再让朕看看么？"

莫可夏猛地捂住领口，警惕地后退半步："不能！"

"为何？"

"……这是我的传家宝。"她绞尽脑汁，"祖上传下来的，说不能随便给人看，看了会倒霉。"

刘彻挑了挑眉："朕是天子，也会倒霉？"

"天子也是人啊。"她理直气壮。

刘彻看着她护犊子似的捂着领口的模样，没再追问。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息——那枚碧色的吊坠他早就看清楚了，通体剔透，日光穿透时里面有流质的光在缓缓转动，那不是寻常玉石该有的模样。

但他不急。她跑不出他的掌心。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莫可夏忽然在一株桂花树前停下脚。满树金桂开得正盛，香气浓得醉人。她踮起脚去够一枝垂得低的，奈何身高不够，指尖堪堪擦过花瓣，差了一寸。

正要放弃时，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轻折下了那枝桂花。

刘彻将花枝递到她面前。

莫可夏愣住了。晨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神色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的常服将他衬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拿着。"他说。

她伸手接了，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指，温热的。她飞快地缩回手，把桂花枝抱在怀里，耳朵又红了。

"谢、谢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姑娘浑身上下都是谜，唯独害羞的时候藏不住，耳朵红得比什么信物都好认。

"以后想要什么，"他说，"跟朕说便是。不用自己踮脚去够。"

莫可夏抱着桂花枝，低着头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

回到偏殿时，她在铜镜前坐下，将那枝桂花插进桌上的陶瓶里，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门口那个内侍还在。

"喂，"她忽然冲他喊了一声，"陛下平时……对谁都这么好吗？"

内侍愣了一下，躬身道："陛下待姑娘……颇为不同。"

莫可夏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碧色吊坠。凉凉的，像姐姐的指尖。她想起临走前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去了那边，凡事小心，别动心。"

别动心。

她低头看了看陶瓶里那枝桂花，又想起方才他抬手为她折花时的样子，把这几个字往心底压了压，压得不太成功。

当晚，未央宫的夜寂静如常。莫可夏躺在陌生的榻上，盯着帐顶发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风铃声——那是她荷包上那串小银铃的动静。她爬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银铃又响了一声。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偏殿的廊下不知何时挂了一盏灯，灯下放着一碟蜜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张字条。她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遒劲：

"安心住下。"

莫可夏捏着字条站了很久。晚风把桂花的香气送进殿里，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荷包，对着窗外那盏灯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她没察觉的、软软的笑意。

而千里之外的天幕上，此刻缓缓浮出几行字：

「时空坐标·西汉建元六年·未央宫御花园」

「观察记录：汉武帝与穿梭者互动频率显著上升」

「注：穿梭者情绪波动检测——轻微心动」

王默趴在桌上看着天幕，捂住嘴偷笑："她耳朵红啦！"

灵公主在水晶球里微微摇头："这才几天啊……楚国巫女的血脉，怕是要栽在汉武帝手里了。"

颜爵放下笔，望着天幕上那句"轻微心动"，慢悠悠笑了一声：

"栽了就栽了吧。反正天幕都写明了——下一任皇后就是她。"

光幕缓缓隐去，只留一行小字在云端烧了片刻：

「下一次时空标记更新：刘彻拟立后诏书」

而千里之外的未央宫中，莫可夏抱着那碟桂花糕坐在窗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御书房里，刘彻正对着一卷新写的竹简出神。竹简上只有三个字：

莫可夏。

他提笔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搁笔时嘴角弯了弯。

——莫可夏，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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