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六年,秋。
未央宫的夜沁着凉意,铜漏声一下下滴进暗处,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刘彻立在窗前,案上摊着三卷竹简,最下面那卷朱砂写就的废后诏书,墨迹早已干透。
椒房殿那边闹了大半宿,阿娇摔了铜镜,碎了药盏,连那支他亲赐的玉搔头也掷在地上断成三截。宫人来禀时欲言又止,他只摆了摆手。十一年的夫妻,到如今连句体己话都懒怠说了。
他转身踱回案前,目光落在另一卷空白的诏书上。立后——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心里有个名字转了几圈,卫子夫,温顺柔婉,又生了儿子刘据,按理说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像是裁衣量好了尺寸,临到剪裁时才发觉少了一寸料子。
次日清晨,刘彻换了玄色常服出宫。
长安城外枫叶烧得正红,官道上落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沙沙作响。他行了约莫三十里,在一株老槐树下勒住缰绳。树荫里坐着个算命先生,须发半白,面前摊着龟甲蓍草,手里捻着枚铜钱慢慢转。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笑道:
"公子眉心有结。"
刘彻翻身下马,在他对面石头上坐了:"有。"
算命先生将那枚铜钱搁在青石板上,端详他片刻,慢慢道:"可是为那母仪天下的人选烦恼?公子心中属意卫娘娘?"
刘彻眉梢微动,倒也不惊。这人连卫子夫都点得出来,确有几分门道。
"是又如何?"
算命先生拈起三枚铜钱在掌中摇了摇,并不掷卦,只是望着刘彻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公子想过没有,卫娘娘性情温顺,待刘据小公子自然是千般万般的好。可若前朝后宫有人合谋诬陷太子,卫娘娘——护不住。"
刘彻叩在膝上的手指顿住了。
"继续说。"
算命先生将三枚铜钱并排搁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卫娘娘出身微寒,在朝中无根基,性子又软。若有人构陷刘据小公子,她除了以泪洗面、长跪宫门,别无他法。到时候公子信了谗言,不见她,不召她,她与陈娘娘又有什么分别?"
"陈娘娘好歹是馆陶之女,背后还有几分旧情在。卫娘娘若到了那一日,怕是真的叫天天不应了。"
刘彻的目光沉下来。这人话里话外,竟将卫子夫的下场说得与阿娇无二,甚至连刘据也牵扯其中。他有心驳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破绽——若真有人构陷太子,以卫子夫的性子,确实除了哭跪之外别无他法。
"那依先生之见——"
"公子不必心急。"算命先生将那三枚铜钱往前一推,"下一任皇后是天选之人。她懂公子所有,知公子所不知。那姑娘来了,公子心中这些烦忧自然有人替公子分走。"
"天选之人?"刘彻眯起眼,"朕如何信你?"
算命先生站起身,拍拍袍角的灰,笑得意味深长:"明日此时公子便知。只是有一桩,那姑娘年纪尚幼,公子莫要吓着她。天机不可多说,公子只需记得——她与公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说完,他收了卦摊,头也不回地往南边去了。刘彻叫了两声"先生",那人只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深处。三枚铜钱留在青石板上,泛着温凉的铜光。刘彻俯身拾起,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宫。
翌日卯正,钟鸣九响。
文武百官分列殿中,刘彻高坐御座之上,展开那卷朱砂诏书。殿外天色沉沉,风从门隙灌入,吹得冕旒上的珠串轻轻相撞。
"皇后陈氏,惑于巫祝,挟妇人媚道,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阿娇被人搀着跪在殿门外,凤冠摘了,满头青丝被风吹得披散凌乱。她仰头死死盯着殿内那个人,嘴唇翕动了许久,终是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刘彻没有看她。念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目光越过群臣头顶,越过殿外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
天裂了。
一道金光劈开云层,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整座未央宫都笼罩在奇异的光晕里。群臣惊呼,殿外宫人跪了一地,连押解阿娇的侍卫都松了手。刘彻猛地站起身,袖中那三枚铜钱叮当落地。
光柱中坠下一个人。
少女自天而降,衣袂翻飞,一身月白色的汉家深衣在风中舒展如荷。广袖被气流吹得鼓起来,裙裾层层叠叠散开,像一朵从云端坠落的白莲。腰间的丝绦系着那只绣了三瓣叶子的荷包,此刻随着她坠落的风在半空中轻轻荡着。
刘彻下意识张开双臂,温热的身躯重重撞进他怀里,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满殿寂静,只剩下她发间一枚银铃簪的余音,又响了几声,终是歇了。
他低头。
那一刻,满殿文武、殿外宫人、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看见了那个少女的脸。
于是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眉是远山含黛,不画而自生烟;目是秋水横波,未笑已含三分春色。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浅的粉,像晨露里将开未开的桃花瓣。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下映出的温润,泛着一层柔柔的光。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叫人移不开眼的明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用烂了的词,搁在她面前忽然就显得轻了。
可她面上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慌张。
少女从他怀里猛地抬起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枚碧色的吊坠,通体剔透,隐隐泛着流动的光泽。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跪伏的朝臣、执戟的侍卫、殿外被风吹起的诏书——然后目光落回刘彻脸上,嘴唇微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请问,这里是大汉朝吗?"
满殿死寂。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耳尖唰地红了,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从山上掉下来了,这、这是哪儿啊?"
刘彻低头望着她。一身做工精细的月白深衣,衣料是上好的绫罗,针脚细密得无可挑剔。头上虽没什么珠翠,但发间那支银铃簪一看就非凡物。这样的衣饰,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人——你跟我说你是从山上掉下来的?
"哪座山?"
少女眨了眨眼,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就、就南边的一座山。"
"南边哪座山?"
"……我摔下来摔懵了,记不清了。"
满殿文武面皮抽搐。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可偏偏她那双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我真的很努力在编了",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竟让人生不起气来。
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腰间那只绣了三瓣叶子的荷包,她腕上那枚会流动光的吊坠,她这一身无可挑剔的汉家衣裳却说着连籍贯都圆不上的谎话,还有她看他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南边乡下姑娘看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在拼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算命先生的话。
"下一任皇后是天选之人。她懂公子所有。"
"你叫什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少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奈何腰还在他臂弯里箍着,缩也缩不到哪儿去。她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道:"莫可夏。"
"莫可夏。"他念了一遍,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你知道朕是谁?"
她沉默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熟悉——她当然知道他是谁。汉武帝刘彻,十六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她历史课本上背得滚瓜烂熟的人物,此刻正活生生地低头看着她,手掌还贴在她后腰上。
她垂下眼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陛下。"
刘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他松开手臂,少女脚一沾地便蹦开半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可还没来得及跑,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跪倒:
"陛、陛下!宫外不知怎的传遍了,说天降神女于未央宫,容貌倾国倾城……百姓正跪在宫门外叩拜,拦都拦不住!"
莫可夏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头,望着殿外那片被金光染得透亮的天,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姐姐,你让我穿了汉服也没用啊——从天而降这件事本身就圆不回去啊!
而殿外,那方只有叶罗丽仙境仙子和叶罗丽战士们能望见的天幕上,暗金色的字迹无声浮现:
「时空标记·西汉建元六年·未央宫前殿」
「穿梭者:莫可夏·15岁·楚国巫女血脉」
「携带灵泉空间(未激活)·易容术(未使用·保持原貌)」
王默趴在窗台上仰着脖子看,惊叹地张大嘴:"她穿着汉服掉下来欸!好聪明啊!"
舒言推了推眼镜:"比起衣服,更值得注意的是她脖子上的吊坠——天幕标注了'灵泉空间未激活',那应该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空间法器。"
颜爵放下毛笔,望着天幕上那行字沉吟片刻,忽地笑了:"灵泉空间?楚国巫女?身上还带着易容术的底牌……这姑娘手里的好东西可不少。可惜现在嘛——"
光幕上又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注:穿梭者尚未掌握时空穿越的主动控制权,本次降临系被动触发。」
灵公主在水晶球里轻轻"呀"了一声:"她是被'扔'过来的?那她自己也不知道会掉在哪儿?"
天幕缓缓隐去,最后一缕金边在云端燃烧片刻,终于消散。而殿内,莫可夏听着宫门外隐约传来的百姓叩拜声,又感受到刘彻落在她身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似乎,搞砸了姐姐交代的"去了先低调"的全部计划。
刘彻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莫可夏后背一阵发凉:
"莫可夏,你方才说,你从山上摔下来的。"
"……是。"
"可朕看你这一身衣裳,这通身的气派,不像山上的人。"
少女抿紧了嘴,手指绞着腰间荷包的丝绦,耳朵红得要滴血。她想起出门前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到了那边千万别露馅儿,你一个两千年后的人,张嘴就是破绽。能少说就少说,能装傻就装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刘彻露出一个明艳得晃眼的笑容。唇边两个梨涡浅浅漾开,连殿外阴沉的天色都仿佛被照亮了几分。
"陛下,"她软着嗓子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一个天子,总不能为难一个摔懵了的小姑娘吧?"
刘彻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还有那双明明慌得要死却硬撑着装无辜的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你暂时就留在宫里罢。"
莫可夏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