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宗室尽数离开陵园,守陵宫人远远退至偏殿,整片陵区只剩松涛阵阵,长烛静燃。
萧承煜连日奔波祭拜身心乏累,由侍女带去侧屋小憩,孟清漪独自留在先帝陵碑前,缓缓席地坐下,手边平放那只随身携带的素木匣。
她没有立刻开箱,只是静静望着碑上镌刻的萧景朔三字,这三年朝堂里的风波、南方水患赈灾、老臣屡次逼宫、日夜教导太子的琐事,一桩桩一件件,轻声慢语说与长眠之人听,褪去朝堂垂帘的威仪,只剩寻常夫妻闲谈的温和。
“世家老臣屡次联名上书逼我撤帘,我拿出你金銮殿亲笔写下的遗诏震慑众人,又有镇西将军手握边关兵权制衡,朝堂才算安稳下来。去年夏季南方大水,我遵照你生前轻徭薄赋、体恤流民的心愿,动用内宫私库赈灾,免去三地赋税,如今百姓早已还乡复耕,秋收丰足,国库充盈,没有苛待民间。”
“承煜渐渐长成少年,我把陆时安的前尘往事尽数讲给他听,教他兼具你的杀伐决断与陆公子的宽厚仁善,不做刻薄君主,亦不做软弱庸主,孩子听得明白,行事日渐沉稳。”
话音停顿片刻,她才抬手解开木匣铜锁,温润青玉佩滑落在掌心,冰凉触感抚平连日积压的烦忧。
从前先帝在世之时,她总畏惧这匣中旧物勾起他心底芥蒂,时时藏藏掖掖,满心愧疚;如今生死相隔,当年缠绕二人数年的心结早已彻底化开,她终于能坦然摊开年少心事,好好同他剖白。
“当年你为此耿耿于怀数年,总偏执地认定,我心底藏着一段胜过你所有相伴的过往。如今回头细想,那时你一身寒毒旧伤,半生征战负重,敏感多虑,不过是害怕在我心中,比不上那段无刀兵、无纷争的平淡岁月。”
“只是你要明白,陆时安于我,是乱世绝境里一处短暂停靠的渡口,只赠予我纯粹温柔的善意;而你陪我踏遍遍地刀兵,替我挡下无数暗箭阴谋,将万里江山与独子尽数托付于我,风雨并肩的深重羁绊,世间无人可以替代。”
她将玉佩轻轻搁在碑前石台,又铺开那幅江南水乡画卷,一匣年少温柔旧忆,一纸先帝遗折,一左一右静静相对摆放。
山间松风卷动纸卷,陵前烛火轻轻摇晃,恍惚间竟似当年先帝坐在身侧,安静听她倾诉心事。
“我从来不会舍弃任何一段过往。少年时那一点微光善意我牢牢铭记,与你相守半生的家国重担我一力扛起,二者互不冲突,不必分出高低先后。”
“你只管安心长眠陵下,朝堂内外我定会守稳,承煜我会悉心教养,天下万民,我也会照着你与陆时安教会我的本心善待。往后每一年三载、每一年忌日,我都会带着这木匣来同你说说话,心底两处惦念,我岁岁都不会忘。”
静坐碑前许久,暮色沉沉覆满山野,远处乡间零星灯火次第亮起,与陵前长烛遥遥相映。孟清漪收起画卷与玉佩,仔细放回匣中锁牢,缓缓起身整理身上素麻丧衣。
侧屋传来萧承煜轻柔的唤声,她敛去眼底绵长怅然,快步朝侧屋走去。
皇陵青松岁岁常青,碑下故人永久长眠,心底两段旧事妥帖安放,不必遮掩,不必为难。此后年年赴陵,一人一匣,独语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