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至元宵佳节,皇城解除宵禁,全城百姓沿街挂起花灯,十里长街流光错落,连城外村镇的灯火都遥遥相连,汇成一片无边灯海。
宫中设宴招待宗室与朝臣,宴席间歌舞升平,众人皆在称颂如今太平盛世,皆是先帝当年浴血换来。孟清漪端坐主位,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敬酒恭贺,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温和,心底却难掩绵长空落。
宴席过半,她托辞乏倦,独自离席,登上当年同先帝并肩眺望全城的城楼。
晚风微凉,拂动她素色衣袂,放眼望去,万千灯火铺展至天际,一如先帝临终那日,二人相依静看的模样。彼时身侧尚有一人同她闲话半生征战、解开缠绕数年的心结,如今高台之上,只剩她孤身立着。
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间藏木匣的锦袋,青玉佩隔着布料传来微凉触感,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故里。
她想起陆时安,想起当年故里元宵,没有满城华贵花灯,只几盏简易竹灯悬在小院檐下。他体弱畏寒,却会提前备好温热的蜜汤,拉着她坐在阶前看灯,轻声说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年年这般小院安稳,无兵祸、无流离,便是最好光景。
那时她只默默听着,心底无比向往这样平淡无争的日子,从未想过后世自己会身居宫阙,执掌万里江山,却再也寻不回那样简单的夜晚。
先帝给了她整片天下灯火,却也给了她数不尽的朝堂重担、人心算计;陆时安给她的只是一方小小院落的微光,却是她颠沛半生里,最渴求的安稳。
两种灯火,两段人生,在眼底灯河之中交织重叠。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萧承煜捧着一盏自制纸灯走上城楼,悄悄站到她身侧。
“母后独自在此,可是想念父皇,还是想念那位陆公子?”
孟清漪侧头看向少年,眼底漫开浅淡柔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都有。”
“你父皇拼尽一生造出眼前这片万家灯火,护得天下百姓不再流离;陆公子给我的,是一盏小院竹灯,让我在最孤苦的时候,有一处心安之地。”
萧承煜举起手中纸灯,看向远方连绵光亮:“若是两位都在,一同看灯该多好。”
“世事难两全。”孟清漪轻声叹息,接过孩子手里的纸灯,托在掌心,“但他们留下的心意都陪着我,也陪着你。有先帝的风骨,有陆公子的仁心,这片灯海便不会冷寂。”
母子二人并肩静立高台,无言望着满城星火。
夜色渐深,花灯光影摇曳,高台冷风四起。孟清漪将纸灯交还萧承煜,抬手收好腰间木匣,转身缓缓走下城楼。
人间岁岁灯明,筑灯人长眠陵下,赠她微光之人永留少年旧梦。漫漫长夜,两段念想藏于心间,足够支撑她走完深宫漫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