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素服临丧，独守灯山

萧景朔薨逝的消息，破晓时分传遍整座皇城。

宫中钟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撞碎清晨静谧，六宫宫人尽数换上素白丧服，哭声连绵不绝。孟清漪一身粗麻孝衣，发髻无饰，静静守在灵榻旁，指尖一遍遍抚过萧景朔早已冰冷的手背，眼底干涸，再无泪水，只剩一片沉沉空洞。

奶嬷嬷牵着萧承煜赶来，孩童望见灵榻上长眠的父皇，当即放声大哭，扑在榻边不肯起身。孟清漪弯腰将孩子拥入怀中，脊背挺得笔直，柔声安抚，嗓音沙哑干涩，听不出半分起伏。

“承煜不哭，父皇只是累了，永远歇下了。”

天光大亮，文武百官按规制入宫吊唁，一路行至正殿灵堂，看见一身素服、神色沉静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昨夜城楼同览灯河、前日金銮殿当众托孤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位拼尽一生平定乱世、护妻护子的帝王，终究没能熬过残冬。

有人私下窃议女子辅政难服人心，可内侍当众取出萧景朔亲笔遗折，字字清晰写明皇后全权理政、镇西将军掌兵制衡，再加上平叛一战孟清漪展露的胆识谋略，所有非议尽数压下，百官依次跪拜行礼，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镇西将军自京郊军营连夜赶回，一身铠甲未卸，踏入灵堂便跪地痛哭。当年是萧景朔提拔他于微末，一路相伴征战，平定天下，如今君臣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孟清漪起身扶起将军，语气平稳，扛起所有重担。

“先帝临终托付，边关与京畿安危，还需将军多多费心。往后朝堂若有风波，持先帝密诏，便可即刻调兵。”

将军重重叩首：“末将定不负先帝嘱托，誓死护住皇后与太子，守住这片江山。”

一连三日，孟清漪不眠不休主持丧仪，定下葬规制、安抚宗室、安抚朝臣、抚恤当年随先帝征战的老兵遗孤，桩桩琐事亲自过目。肩头旧伤时时隐隐作痛，心底悲痛翻涌，她却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

夜深人静，吊唁百官尽数散去，殿内只剩长明白烛摇曳。孟清漪屏退所有侍从，独留自己一人守在灵前。

她转头望向角落那只素木匣，如今再无任何隔阂与猜忌。陆时安早逝的惋惜、江南短暂安稳的怀念，与萧景朔半生相守的温情，终于可以安然共存于心底，不必躲藏，不必愧疚。

她缓步走过去，开锁取出画卷、玉佩，放在灵案一侧，与先帝遗折两两相对。

一段是她年少孤苦里仅存的温柔念想，一段是她半生风雨里相携相守的归宿。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绵延千里，正是萧景朔穷尽一生换来的太平盛景。从前二人一同登楼共赏，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静静望着无边灯河。

灵烛轻晃，映着她单薄的素衣身影。

筑造万里灯海的人已经长眠，解开所有心结、扫清一切祸乱，将安稳山河、年幼太子全数交付于她。

往后千秋万载，朝堂繁杂，深宫孤寂，漫漫长夜无人相伴。

她会收好一匣旧忆，守好一纸遗折，护好满城灯火，带着二人的太子，独自撑起这片灯底江山。

长烛燃落灯花，寂静灵堂之中，无声的思念漫过整座皇城。先帝一生落幕，属于孟清漪独守山河的岁月，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