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楼一览灯河归来,萧景朔的精气神彻底散了。入夜之后,大半时间都陷在浅眠里,呼吸细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寒凉,偶尔醒转,也只是静静望着守在身侧的孟清漪,不言不语。
殿内只留一盏柔和烛灯,药炉低低作响,空气中苦香弥漫。孟清漪不敢合眼,时时伸手探他腕间脉搏,指尖触到的肌肤,一日比一日冰凉。
夜半时分,萧景朔缓缓睁开眼,神志异常清明,没有半分昏沉。他侧过头,看向角落锁好的木匣,又望向案上封藏整齐的亲笔遗折,最后目光落定在孟清漪脸上。
“清漪。”他声音极轻,几乎要被夜风卷走。
孟清漪俯身贴近,眼眶早已泛红:“臣妾在。”
“朕这一生,少时起兵,半生厮杀,踩着尸山血海坐稳这龙椅。从前偏执狭隘,困在一段虚无的臆想里,与你隔阂数年,是朕亏欠你。”萧景朔枯瘦的手抬起,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力道轻得一碰就落,“所幸临终前解开所有误会,无憾了。”
“陆时安早早病逝,江南只是你乱世里短暂的避风港,匣中旧物是你独属于自己的念想,往后不必藏、不必躲。”
孟清漪攥住他冰凉的手掌,泪水无声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臣妾只愿陛下能陪着我们,江山、念想,我都可以舍弃。”
萧景朔浅浅一笑,笑意单薄易碎,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剧烈咳喘,像是耗尽气力前最后的平静。
“生死自有定数,朕已经做完所有该做的事。逆党肃清,朝堂安稳,承煜有人教导,你手握遗诏兵权,无人能欺辱你们母子。这片万里灯河,是朕留给你们最好的庇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远处隐现的万家灯火,轻声嘱托最后几句。
“往后垂帘理政不必事事苛责自己,累了便歇息;承煜心性仁善,多护着他,不必逼他做冷酷帝王;镇西将军忠心不二,朝中遇困,尽管倚仗。”
“不必为我长久哀痛,守好百姓,守好这满城灯火,便是不负朕半生征战。”
孟清漪哽咽难言,只能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分毫。
烛火摇曳,灯花簌簌落下,殿内静得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萧景朔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释然,再无早年的猜忌、不甘、执念,只剩相守数年的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眼眸轻轻合上,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平缓,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殿内一瞬间死寂。
孟清漪僵在榻边,半晌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探向他鼻下,再摸腕间,早已无半分搏动。压抑许久的悲恸骤然决堤,她伏在榻边,无声落泪,不敢惊扰这份寂静的长眠。
天边微露青灰,长夜走到尽头。
那个浴血打下万里江山、与她纠缠误会又彻底和解、替妻儿扫清所有危难的帝王,永远停在了这片他亲手铸就的灯海之中。
案头遗折完好,角落木匣安立,窗外晨光慢慢铺开无边灯火。
筑灯之人已然落幕,而灯底江山,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独自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