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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旧岁厘清,执念终宽

灯底江山

朝堂已定,逆党伏法,紫宸殿内再无连日兵戈杀伐的紧绷,只剩下绵长沉静的药香。萧景朔自金銮殿呕血归殿后,便再也无力起身,一日大半时间陷在昏沉昏睡里,唯有午后片刻,神志尚能清醒几分。

孟清漪日夜守在榻前,喂药、擦拭、整理被褥事事亲为,肩头伤口反复撕裂结痂,她从不在萧景朔面前流露半分疼痛,只独自悄悄更换白纱。这些年横亘二人之间的心结压在心底,如今生死近在眼前,她也愿把所有前尘尽数摊开,消弭所有隔阂。

这一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纸铺在床榻,萧景朔缓缓睁开眼,目光长久落在殿角那只素木匣子上,声音轻弱,唤她上前。

“把那匣子取来吧,今日我们好好说开。”

孟清漪心头微颤,缓步走过去,掏出腰间铜锁轻轻旋开,匣盖弹开,泛黄水乡画卷、短字条、温润青玉佩静静铺在素白绢布上,经年尘埃落定,过往的拉扯猜忌,终于到了说清的时候。

她蹲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画卷磨损的边缘,条理清晰,理顺所有时间线,一字一句讲出完整过往。

“陛下,这么多年,你从头到尾都误会了。陆时安是我年少在家乡相识的故人,他天生体虚,常年缠绵病榻,早在战火四起、我被迫流离、南下江南之前,便染病身亡了。”

萧景朔静静听着,呼吸放得极轻,眼底藏着难言的怔忡。

“他离世之后,我举目无亲,家乡遭兵祸践踏,只能孤身一路逃亡,最后落脚江南水乡。匣子里这三样物件,没有一件是陆时安留给我的。画卷是我闲暇描摹的水乡风景,字条是我写来自勉的短句,玉佩是我省吃俭用买下,只求乱世之中有一物护身。”

孟清漪抬眼望向萧景朔,语气平和,剖白心底真正的念想。

“我珍藏此物半生,从来不是惦念谁的情意,更不是心中藏着旁人。只是那段江南岁月,是我颠沛半生里,唯一不用躲避兵祸、不用挨饿受冻、不必日日活在惶恐里的安稳时光。我留着它们,仅仅是舍不得那段难得平静的日子罢了。”

一席话落地,殿内静得只剩下药炉轻微的咕嘟声响。

萧景朔僵在榻上,积压数年的醋意、不甘、暗自滋生的郁结,轰然间尽数消散。

这么多年,他一直凭空臆想出一段她与旁人相守的过往,执拗地认定自己无法成为她心中唯一,为此反复与她生分、暗自难过,可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困住自己的一场空想。

她的前半生满是孤苦,年少依靠早早病逝,一路颠沛流离,江南只是短暂喘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之前给过她长久庇护。

“是朕狭隘偏执,庸人自扰。”良久,萧景朔低声叹息,眼底漫上浓重愧疚,枯瘦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青玉佩,“朕坐拥天下奇珍,却连你苦难里仅存的一点慰藉,都要计较、猜忌,让你默默委屈这么多年。”

“臣妾也有过错。”孟清漪鼻尖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湿意,“明知陛下心中介怀,却一直沉默回避,不曾主动同你讲清前因后果,任由误会越积越深。”

“如今说透,一切都过去了。”萧景朔浅浅一笑,气息微弱,再无半分从前的酸涩,只剩通透温柔,“陆时安是你年少一段惋惜,江南是你乱世一处避风港,二者都只是过往,和你我相守、共守承煜、共护这片江山,从无冲突。”

他伸手,将木匣轻轻推回她手边。

“这匣子你好好收着,往后不必遮掩,不必愧疚。往后若是深夜独处孤寂,尽管拿出来看看,不必顾及任何事。从前朕非要争你心底唯一,如今只盼你往后余生,心安无憾。”

孟清漪将画卷、字条、玉佩一件件小心放回匣中,落上锁,坐在榻边,牢牢握住他冰冷的手。缠绕二人数年的心结、误会、拉扯,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殿内只剩毫无隔阂的温柔相伴。

不多时,奶嬷嬷牵着萧承煜走入殿中,孩童手里捧着亲手折好的纸灯,蹦蹦跳跳来到榻前。萧景朔抬手,颤抖着抚过纸灯,望向窗外连绵万里的皇城灯火。

那是他半生浴血厮杀换来的太平盛世,是他留给妻儿最厚重的依靠。

心结尽解,前尘释怀,世间再无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只剩短短数日相守时光,安静温柔,再无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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