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彻底解开,紫宸殿里再无半分隔阂,只剩沉静又易碎的温情。萧景朔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大半时辰昏昏沉沉,唯独见萧承煜时,能勉强攒起几分精神。
午后日光柔和,奶嬷嬷牵着一身太子锦服的萧承煜轻步入殿,孩童似是察觉到父皇时日无多,没有往日嬉闹,安安静静走到榻前垂首行礼。
萧景朔抬起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攥住儿子柔软的小手,力道轻得几乎留不住温度,字字句句,皆是他穷尽半生悟出的帝王本心。
“承煜,父皇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了,今日只教你三件立身治国的根本,你要牢牢记一辈子。”
萧承煜仰头望着他苍白的脸,小声应声:“儿臣记下了。”
“第一,心中装万民。父皇早年征战四方,见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深知乱世之苦。他日你掌江山,轻徭薄赋,不兴无用战事,百姓安稳,王朝方能长久。”
“第二,信你母后。往后朝野必定有老臣非议女子辅政,你要永远记得,当年太尉谋逆,是你母后以身犯险、布局平乱;朕病重卧床,是她一力扛起朝堂内外所有重担。她智勇仁厚,一心护你护江山,此生万不可猜忌疏远。”
“第三,分得清忠奸,但常怀仁善。惩处乱臣贼子不必手软,可对普通百姓、无辜宫人、寒门学子,多留几分体恤,莫学世家那般刻薄自私。”
萧景朔顿了顿,胸腔泛起一阵细碎咳喘,缓了许久才继续开口,眼底藏着不舍:“不必强求自己做雄主,只需做一位守民护亲的仁君,父皇便无遗憾。”
萧承煜似懂非懂,眼眶微微发红,埋首靠在榻边,小声应下句句叮嘱。
待奶嬷嬷领走太子,殿内只剩帝后二人。萧景朔示意孟清漪取来纸笔,他要亲手写下遗折,留给后世百官,也留给她。
孟清漪扶着他半坐起身,垫上厚厚的软垫,磨好墨汁。萧景朔握笔的手不住发颤,每写几字便要停歇喘息,墨痕深浅不一,一笔一画,全是托付。
折中写明,自己离世之后,皇后垂帘听政名正言顺,镇西将军永掌京畿兵权,任何人不得擅议废除辅政;又叮嘱善待宗室、宽赦当年被迫附逆的底层官吏,勿大肆株连;最后一段,是独独写给孟清漪的私语。
他写,从前执念狭隘,误会缠绕数年,幸而临终前尽数说开,此生亏欠她诸多委屈;写江南旧物是她苦难里仅有的慰藉,不必为自己刻意封存;写万里灯火是他毕生心血,往后便交由她与太子一同守护。
落笔收锋,萧景朔气力耗尽,直接歪靠在孟清漪怀中,呼吸微弱起伏。
孟清漪捧着那卷墨迹未干的遗折,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滚烫酸涩。一纸文字,道尽他一生帝王责任,也藏尽二人之间迟来的体谅与温柔。
“朕走之后,朝堂诸事繁杂,你不必事事硬扛,镇西将军可全心依靠。”萧景朔靠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夜里孤寂之时,不必强撑坚强,匣中旧物、满城灯火,都可伴你。”
“臣妾只想与陛下一同守着这片江山,不愿独自面对往后岁月。”孟清漪收紧手臂抱住他,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滴落在他鬓角。
萧景朔浅浅轻笑,抬手擦去她泪痕,眼底无悲无怒,只剩释然。
“生死有命,能与你解开所有心结,亲眼看着逆党肃清、太子安稳,朕已然圆满。”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皇城,万千宫灯次第亮起,铺成一片绵延无边的灯火长河。
遗折妥帖收好,储君之道尽数传授,朝堂后路安排妥当,心结误会全然消解。
他此生所有牵挂,皆一一安顿完毕,仅剩最后一点人间时光,静静与她相守,静待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