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宫藏忧，暗布后手

一夜休养，萧景朔寒痛稍缓，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挥之不去浓重青黑，是昨夜咳血耗损气血留下的疲态。

孟清漪天未亮便起身，亲自盯着下人熬煮滋补药膳，又吩咐厨房炖温润的燕窝羹，待一切妥当，才端着食盒走入内殿。

萧承煜刚醒，穿着一身小锦袍，乖乖坐在榻边，小手替萧景朔按着肩头，力道绵软，模样乖巧惹人疼。

“父皇，按一按就不疼啦。”孩童软糯的声音，稍稍冲淡殿内连日压抑的愁绪。

萧景朔侧头，伸手揉了揉孩子发顶，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只是笑意落不到眼底。昨夜太医那番话，两三年的时限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头，一夜辗转难眠。

“先吃些东西垫一垫。”孟清漪将羹汤放在矮几，舀出一碗递到萧景朔手中，“燕窝滋阴，能稍稍补一补亏空的气血。”

萧景朔接过瓷碗，慢慢小口饮着，目光落在孟清漪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昨日朕同你说的朝堂隐患，你切莫只放在心上，也要早做打算。”

孟清漪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陛下有何安排？”

“太尉一党扎根朝野多年，文臣多依附于世家，唯有早年随朕起兵的几位老将忠心可靠。”萧景朔语气低沉，条理清晰道出心中筹谋，“朕已暗中拟下密诏，若是他日朕身遭不测，密诏会送至边关几位将军手中，命他们即刻领兵入京，护承煜登基，制衡朝中权臣。”

孟清漪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萧景朔早已暗中安排好后事，字字句句，皆是做好了撒手人寰的准备。

“陛下何必早早筹划这些，好好调养，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她声音微沉，藏着难以言说的心慌。

“凡事预则立，不能拿承煜的江山赌。”萧景朔放下碗盏，指尖微微发颤，寒毒带来的麻木感从未消散，“世家野心昭然，若无人领兵制衡，待朕离去，不出半年，朝堂必定易主。”

他半生征战，最懂兵权二字的重量，唯有握在心腹老将手中，才能护住年幼储君。

“那密诏藏于何处？”孟清漪追问，她想记清所有关键，万一真到绝境，不至于手足无措。

“藏于御书房暗格，唯有你知晓机关。”萧景朔直直看向她，眼底满是托付，“除你之外，朕未告知任何人，他日若局势大乱，唯有你能取出密诏，派人快马送往边关。”

偌大江山，最后的后手，他全然交到她手上。

孟清漪心口酸涩难平，点头郑重应下：“臣妾记下了，无论发生何事，定会护住密诏，保全承煜帝位。”

萧景朔望着她笃定的模样，心底一半安稳，一半心疼。安稳是江山有托付之人，心疼是本该安居深宫的皇后，被迫扛起兵戈朝堂的重担。

“朕本想让你一生无忧，不必沾染权谋算计。”他低声叹道，“奈何世事难全，到头来，还是要委屈你。”

孟清漪轻轻摇头：“臣妾不委屈，能替陛下守住江山，护好承煜，是臣妾该做的。”

依旧是本分与恩情的说辞，萧景朔早已习惯，只是心底那处空缺，又轻轻抽痛一下。

殿外内侍轻声通传，辅政大臣在外等候，呈递各州户籍、边防调度文书。

萧景朔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孟清漪连忙伸手按住他肩头：“今日说好静养一日，奏折交由辅臣处置，陛下不可再劳心。”

“边防之事不能拖延。”萧景朔蹙眉，眼底藏着顾虑。

“臣妾代为接见辅政大臣，问询文书要事，回头一一转述给陛下，绝不遗漏半点消息。”孟清漪语气坚定，不让他勉强起身损耗身体。

萧景朔沉默片刻，终究妥协点头。他如今身子虚弱，确实无力支撑接连接见朝臣，有孟清漪代为周旋，他也能放心几分。

不多时，辅政大臣入殿，见帝王卧于内殿，皇后端坐外阁处置公务，虽略有诧异，却也不敢多言，一一将各州急报、边防粮草账目递上。

孟清漪从容翻看卷宗，条理分明询问关键事宜，何处粮草短缺、何处流民安置未妥、边防守军换季物资何时送达，句句问到要害，辅政大臣一一作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待大臣退去，孟清漪整理好所有关键信息，走入内殿细细讲与萧景朔听，大小事务梳理得清清楚楚，毫无疏漏。

萧景朔静静听着，心底愈发清楚，她远比看上去更有胆识、有城府，若真到独撑大局那日，她定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山河。

可这份能力，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劫难。

“有你在，朕安心。”听完所有事务，萧景朔低声道。

孟清漪刚想开口回话，一旁的萧承煜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嘟囔：“母后天天要忙好多事，父皇身体又不舒服，承煜快点长大，就能保护父皇母后了。”

孩童纯粹直白的心愿，瞬间抚平殿内几分沉重。

萧景朔伸手将孩子揽到身侧，眼底难得漾开柔和暖意，只是这份暖意之下，仍压着化不开的隐忧。

他看向角落存放画册的木匣，那是孟清漪心底不肯放下的过往；再看向眼前妻儿、万里江山，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当下。

二者横亘在深宫之中，一边是她年少心安，一边是他倾尽性命换来的灯底盛世。

他早已布好兵权后手，留好托孤密诏，安排好一切后事，唯独没能解开他与孟清漪之间那道心结。

暮色缓缓笼罩皇城，宫灯次第亮起，绵延千里灯火铺展在眼底，壮美无边。

可坐拥这万里灯底江山的帝王，躺在榻上，一身沉疴缠身，心中藏着无人可解的遗憾与惶恐，只盼手中汤药能多留他几年时光，不必早早将所有重担，压在心爱之人单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