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内殿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揉在地面,却总透着一层隔不开的疏离。
萧承煜玩累了,靠在萧景朔身侧沉沉睡去,小小的呼吸均匀绵长,冲淡几分殿内长久压着的沉重。
孟清漪将薄毯轻轻盖在孩子身上,回身便见萧景朔撑着榻沿,勉强想要起身。
“陛下还要去哪?”她快步上前扶住他臂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今日已然操劳大半日,万万不可再去御书房。”
“朕要带你去看密诏。”萧景朔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此事事关江山命脉,必须让你亲眼看清藏放之处,记牢机关,免得他日慌乱出错。”
孟清漪心头一紧,知晓这是他早已想好的后路,无从推辞,只能小心搀扶着他,缓步走出暖阁,往御书房走去。
长廊晚风凛冽,卷着残雪碎沫扑在人面上,萧景朔走不过数十步,胸腔便泛起闷堵,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连忙抬手用袖口遮掩。
孟清漪放缓脚步,半边身子替他挡住寒风,心底酸涩翻涌。不过短短一段路,他都走得这般吃力,太医所言两三年时限,想来绝非虚言。
御书房空旷肃穆,满墙卷宗兵图,处处都是帝王日夜操劳的痕迹。萧景朔走到书桌后侧雕花屏风处,抬手按下一处不起眼的木刻纹路,墙面石板微微错开,露出一方狭小暗格。
暗格之内,只用明黄锦布裹着一卷文书,边角封着帝王专属朱印,沉甸甸压在锦缎上。
“这便是托孤密诏。”萧景朔抬手取出,递到孟清漪手中,指尖微微发颤,“上面写明,若朕骤然崩逝,由你持诏传信边关四位老将,即刻领兵入京,护承煜登上帝位,清剿朝中意图夺权的世家权臣。”
孟清漪双手捧着密诏,纸张厚重冰凉,一纸文书,承载着整个大胤的存亡,也藏着萧景朔早已做好诀别的心意。她轻轻掀开锦布一角,看见纸上苍劲笔墨,字字皆是他亲笔书写,笔锋深处藏着疲惫,却字字铿锵。
“除了你,无人知晓此处暗格,无人见过这份密诏。”萧景朔静静望着她,眼底盛满托付与无力,“太尉一党眼线遍布宫中,但凡走漏半分风声,边关老将恐遭暗算,承煜帝位便再无保障。”
孟清漪小心翼翼将密诏原样放回暗格,按回机关,牢牢记住那处隐蔽纹路,郑重颔首:“臣妾铭记在心,就算身陷险境,也定会护住密诏,不辜负陛下托付。”
一句托付,重逾山河。
萧景朔望着她沉稳坚定的模样,心底一半安稳,一半无尽怅然。
他不怕朝堂动乱,不怕权臣谋逆,不怕死后朝野风雨,唯独遗憾,倾尽半生江山相托,也换不来她全然倾心相待。
“朕时常在想,若当年没有乱世厮杀,不必身负江山重担,不必一身寒毒缠身,能不能换一段寻常朝夕。”萧景朔低声开口,声音被窗外寒风吹得微散,“不必争天下,不必斗权臣,只是寻常男女,守着一间小院,陪着承煜长大。”
那样平淡安稳的日子,是孟清漪年少曾拥有过的光景,是那个落款“安”字之人赠予她的温柔。
而他,一辈子都求而不得。
孟清漪沉默片刻,轻声劝慰:“世间从无两全之事,若无陛下征战平定乱世,天下百姓依旧流离失所,臣妾与承煜,也活不到今日。陛下之功,万民铭记。”
又是公允得体的回答,句句感念恩情,句句划分界限。
萧景朔浅浅一笑,笑意凉薄落寞,不再继续纠结此事,转开话题:“往后几日,朕会悄悄召见四位心腹老将,暗中叮嘱防备世家,朝中事宜,依旧劳你多替朕分担。”
“臣妾明白。”
二人缓步走回紫宸殿暖阁,夜色更深,满城灯火连绵铺开,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可帝王心底那一点空缺,任凭万千灯火,也填不满。
回到内殿,奶嬷嬷早已将萧承煜抱去偏殿安置。殿内只剩二人相对,案旁存放江南画册的木匣静静立着,无声提醒着二人之间横亘多年的心结。
萧景朔看向那只木匣,终是轻声开口,不再压抑心底藏了许久的情绪:“朕从不怪你留存旧物,只是每每看见,总会心生不甘。”
“朕拿命打下江山护你周全,陪你熬过流离苦难,与你孕育孩儿,可在你心底,最干净安稳的岁月,永远不属于我。”
孟清漪垂眸,指尖紧紧攥住衣摆,无从辩驳。
年少孤苦,是陆时安给她遮风避雨;乱世颠簸,是萧景朔给她生路尊荣。两份恩情,两份暖意,无法取舍,也无法抵消。
“过往早已尘埃落定,斯人长眠,臣妾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心,守好皇后本分,护好陛下与承煜,便是臣妾余生唯一之事。”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景朔知晓她说的是实话,她安分守礼,贤良淑德,挑不出半分过错,可人心从来不是规矩本分就能填满。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灯,喉间泛起熟悉的冷痛,默默隐忍下去,不愿再让她看见自己狼狈模样。
“罢了,是朕强求。”
“只愿这汤药能多留朕数年,亲眼看着承煜长大成人,坐稳这灯底江山,到那时,朕才算无憾。”
若是连这点心愿都无法达成,他拼死换来的盛世,又该托付给谁。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木匣边角,那卷藏着年少心安的画册,安静躺在匣中,与眼前万里灯火盛世,遥遥相对,成了帝后二人一生解不开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