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寒疾骤发，心事难平

暮色渐沉，宫灯依次点亮，暖阁内染上一层昏黄朦胧的光晕。

奶嬷嬷过来，将熟睡的萧承煜抱去偏殿安置，殿内又只剩下孟清漪与萧景朔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萧景朔本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可不过半柱香，他肩头忽然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一瞬褪得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攥住榻沿锦缎，齿间压抑着细碎的闷哼。

刺骨的寒毒又一次席卷全身，比往日来得更凶。

孟清漪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蹲在榻边，伸手抚上他的手背，一片冰寒，像是握着冬日未化的碎雪。

“怎么突然这般严重？白日静养明明已经缓和不少。”她声音发颤，伸手替他拉扯锦被，一层层裹紧他单薄的身躯，“我即刻传太医。”

“不必。”萧景朔牙关打颤，一字一顿说得艰难，“老毛病，熬一阵便好，不必劳师动众。”

他不愿次次惊扰太医，更不愿让宫中下人看清自己孱弱的模样，免得流言传入朝堂，给那群伺机而动的世家大臣可乘之机。

孟清漪哪里肯依，扬声吩咐门外内侍速请太医，转身回来时，看见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涌上浓烈腥甜，偏过头，以袖死死捂住咳意。

一片浅淡血色，悄然印在素色袖口。

孟清漪目光落在那抹红上，浑身一僵，眼眶瞬间发酸。

从前他百般遮掩，今日寒疾爆发太过猛烈，再也藏不住内里衰败的气血。

“都已经咳出血丝，还要硬撑到何时？”她伸手轻轻扶住他颤抖的肩，语调里满是压抑的委屈与惶恐，“江山再重，也不及陛下自身性命，若是你倒下，我与承煜，偌大天下，该依靠何人？”

萧景朔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缓缓松开衣袖，垂眸避开她泛红的眼，低声苦笑：“朕也想好好活着，陪着你们母子安稳度日，可沙场落下的病根，早已深入五脏六腑，汤药只能暂缓痛苦，断无根治之法。”

他比谁都贪恋这人间安稳，贪恋她温和的眉眼，贪恋承煜软糯的呼唤，可身体早已不由自己做主。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时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开完药方又单独将孟清漪唤至偏厅说话。

“皇后娘娘，陛下气血损耗太过，寒毒侵蚀肺腑，今日咳血便是警兆，往后万万不能动气、忧思过重，更不可深夜处理政务。若再肆意透支，恐撑不过两三年。”

短短一句话，压得孟清漪心口喘不上气。

两三年。

储君萧承煜如今才三岁，距离能独立执掌朝政还有十余年之久。若是萧景朔真的只能撑这么短时日，届时朝堂无人压制，世家权臣把持权柄，孤儿寡母，只会任人拿捏。

她强压下眼底湿意，轻声向太医道谢，命人按方熬煮加重温补的汤药。

重回内殿，萧景朔静静靠在软枕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孟清漪坐在榻边矮凳上，安静守着他，殿内沉默蔓延，只有窗外晚风不断拍打窗棂。

“方才太医同你说了什么？”萧景朔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平静，似早已预料到太医的说辞。

孟清漪垂眸，指尖绞着衣料，不愿将残酷时限直白说出口，只淡淡道：“太医叮嘱，往后不可劳心费神，凡事放宽心绪，按时服药调养，便能慢慢稳住身子。”

萧景朔淡淡一笑，笑意寒凉落寞：“无需瞒我，朕自己的身子，心中清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藏着浓烈的无力与牵挂：“清漪，朕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与承煜。朝中太尉一众老臣心怀异心，只等朕油尽灯枯，架空幼主。”

“若真到那一日，朝中无人可信，兵权大半握在世族子弟手中，你一介妇人，带着三岁孩童，如何守得住这万里灯底江山？”

这话压在他心底许久，今日寒疾发作，生死之感扑面而来，终于忍不住和她坦诚道出心中最深的恐慌。

孟清漪抬眸，眼底褪去往日温和疏离，添了一份孤决韧劲：“陛下放心，只要臣妾尚在，便不会让任何人撼动承煜的帝位，不会糟蹋你半生厮杀换来的天下。”

“世家权臣图谋权位，臣妾便稳住后宫，联络忠心旧将，制衡朝堂势力；边防动乱，臣妾便守住中枢，调配粮草军马。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替你守住江山，将完整九州交到承煜手中。”

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萧景朔静静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有胆识、有分寸，危难之时能挺身而出，可他不愿逼她走上独揽朝纲、孤身负重的道路。他想要护她一世安稳，而非让她在深宫朝堂苦苦周旋，独扛万千压力。

“朕不愿你活得这般辛苦。”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疲惫，“朕打江山，本是想护你远离风雨，到头来，反倒要将所有重担压在你肩头。”

孟清漪心头酸涩翻涌，低声道：“陛下护我数年，于我有再造之恩，替你守江山，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

又是恩情，又是本分。

萧景朔心口那道旧疤，再一次被轻轻刺痛。

哪怕她愿意为他扛下天下所有风波，她心底最纯粹柔软的那份心意，依旧不属于自己。案旁木匣之中，那卷写着“安”字的旧画，依旧是他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不再提过往旧事，不愿在病痛缠身之时，再与她生出隔阂争执。

“罢了。”他轻轻抬手，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很轻，“只盼汤药起效，能多给朕几年时光，不必早早将江山重担丢给你。”

孟清漪抬眼看向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暗暗许愿。

只求他平安长久，哪怕心底永远留着一段江南旧时光，她也甘愿放下所有心结，好好陪他走完余下岁月。

汤药熬好送入殿中，苦涩药香弥漫开来。萧景朔接过药盏，一饮而尽，喉间绵长的苦味，竟不及心底藏着的遗憾与担忧万分之一。

窗外夜色更深，满城灯火绵延万里，这偌大的灯底江山，承载着帝王半生血汗，也藏着帝后二人解不开的两难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