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尽数退去,殿内终于彻底安静。宫烛高燃,跳动的火光将二人影子投在地面,交叠一处,却又隐约隔着一层无形空隙。
萧景朔身上紧绷的帝王戾气散得干净,方才强撑朝堂耗去大半气力,身形微微发晃。孟清漪伸手稳稳扶住他,一路缓步送回内寝榻边。
安置他躺下后,她取来温热汤药,又亲手调好蜜碟递到跟前。药味苦涩冲鼻,是太医新配的温补方子,药性缓和,却需日日坚持服用。
萧景朔顺从饮尽,喉间涩苦久久不散,他望着守在榻边的女子,眼底藏着几分难得松弛的疲惫。
“今日多谢你。”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客套,是实打实的谢意,“方才那群老臣步步紧逼,若不是你出言周旋,今夜免不了一场僵持。”
孟清漪将空药盏收好,轻声回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为陛下分忧。”
又是这般分寸十足的回答。萧景朔心中微涩,却也早已习惯,没有再多揪着这份疏离追问。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簌簌作响。偏殿传来萧承煜熟睡的细碎呼吸声,偌大紫宸殿,此刻只剩内殿一盏孤烛,衬得四下空旷冷清。
萧景朔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主动提起了那卷搁置在外阁的江南画册。
“那幅画,你随身带了许多年。”
他没有质问,语气平和,似只是随口闲谈,“朕从未逼你讲过画背后的旧事,不是不在意,是怕听见答案,更难心安。”
孟清漪收拾物件的手顿住,垂眸望着地面烛影,心绪翻涌。
她知晓萧景朔心里一直介意,也明白他处处隐忍退让,全是顾及她的心意。可那段深山古寺的岁月,是她孤苦年少里仅有的光,陆时安温和纯粹,救她于饥寒,教她识字作画,斯人早早离世,那段记忆干净无垢,她实在不愿轻易摊开与人细说。
“只是年少一段寻常际遇,不值得陛下挂怀。”她低声作答,试图轻轻揭过。
“寻常际遇,值得你携着辗转流离,带进深宫,夜夜翻看?”萧景朔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淡郁色,“朕走遍江南,复刻旧时私塾,搜罗无数水乡画卷,样样都送到你面前,却始终抵不过一卷旧纸。”
他倾尽所能弥补她年少缺失的安稳,可终究晚了一步。那份纯粹温柔,早在他出现之前,就被别人占去。
孟清漪无从辩驳,只能沉默。
她感念萧景朔乱世相救、盛世相护,感念他空置六宫、独予她荣宠,感念他一身沉疴仍拼尽全力护她与承煜。恩情厚重如山,可心动早已留在年少,再难分出半分给眼前人。
“朕有时会想,若是当年,先遇见你之人是我,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萧景朔声音放得极轻,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我半生只有刀兵权谋,满身伤痕病痛,给不出那般清淡安稳的岁月。”
陆时安留给她的,是无风无争的青灯书卷;而他能给的,是尸山血海换来的万里江山。两种安稳,从来不能相较。
孟清漪心口发酸,抬眸看向他苍白消瘦的脸:“陛下不必妄自菲薄。若无陛下,臣妾与承煜,早已葬身乱世,何来今日安稳深宫。于臣妾而言,陛下是救命依靠。”
“依靠,而非心安。”萧景朔一语戳破,唇角浮起一抹凉淡笑意,“朕分得清二者区别。”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绵长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孟清漪无言以对。他看得通透,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放不下的旧时光,全都瞒不过他。
她走上前,替他掖好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手背,心头一软。
“陛下保重龙体才是根本。朝堂隐患、臣妾心中旧事,皆不及陛下平安重要。承煜尚且年幼,这江山还需陛下坐镇。”她避开关于过往的话题,转而叮嘱他静养,“往后少熬夜批奏折,少与朝臣动气,按时服药,切莫再这般透支气血。”
萧景朔望着她满眼真切的担忧,心底酸涩中又掺了一丝暖意。
纵然她心中藏着旁人,可危急关头,她会护他、替他挡下朝堂刁难,会真心牵挂他的病痛,这份相伴是真,关切亦是真。
“好,朕听你的。”他难得顺从应允,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为了你和承煜,朕会尽力多撑几年。”
撑到储君长成,撑到朝堂彻底肃清世家隐患,撑到她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
至于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圆满,他不再强求。
夜深,孟清漪不便久留,起身准备去往偏殿照看萧承煜。走到殿门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外阁方向,那卷江南画册静静摊在案头,烛火映出纸上浅浅的“安”字。
一段旧年青灯,一世深宫牵绊,两件心事压在她心头,左右为难,无从取舍。
萧景朔躺在榻上,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帘外,喉间隐隐泛起熟悉的寒痛。
万里灯底江山握在手中,妻儿近在身旁,看似万事圆满。
唯独心底一处空缺,任凭江山万里,也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