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权臣窥伺，共守方寸

孟清漪守在内殿榻边，待到萧景朔呼吸渐稳、浅浅睡熟，才轻手轻脚退至外阁。

方才帝王骤然眩晕的模样还刻在她脑中，心尖始终悬着，一刻放不下。她即刻差内侍速传太医，不多时，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内殿安睡之人。

老太医隔帘诊脉，指尖搭上萧景朔腕间片刻，眉头便紧紧拧起。诊毕，他悄悄退到偏厅，对着等候的孟清漪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心：“皇后娘娘，陛下早年于冰原征战，寒毒入骨，多年汤药只能暂缓痛感，根本无法拔除。如今操劳过度，气血大亏，五脏皆有损耗，万万不可熬夜理政、动怒耗神，若是再这般透支身体，后患无穷。”

一番话字字沉重，孟清漪指尖微微发凉，轻声颔首：“本宫记下了，往后定会劝陛下少担政务，好生休养，劳烦太医重新调整药方。”

太医领命，写下新的温补方子，又叮嘱了数条静养禁忌，才躬身告退。

殿内重回寂静，烛火摇曳，映着案头那卷江南画册。纸页被夜风掀起一角，落款那个“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孟清漪望着那幅画，心绪纷乱。

年少那段安稳岁月不假，可萧景朔这数年的守护、隐忍、一身伤病，同样真切。从前她总以为，守好皇后本分，相夫教子便是周全，此刻才恍然明白，她一味珍藏过往，安然收下他所有偏爱，却从未对等交付心意，何其自私。

暮色沉沉，皇城宫灯逐一点亮，远远传来更鼓声响，已是入夜。

正当她出神之际，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快步走入暖阁，躬身跪地禀报：“娘娘，太尉带着三位元老重臣守在宫门之外，递上急折，声称西北粮草藏有隐情，事关边军安危，非要今夜面禀陛下不可。”

孟清漪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帝王方才刚昏睡静养，这群老臣偏偏深夜求见，分明是听闻今日朝堂萧景朔面色惨白、中途险些支撑不住，特意赶来试探君身虚实。

天下初定，世家权臣根系盘杂，心底始终忌惮皇权，一旦察觉帝王体弱难支，必定暗中滋生异心，朝堂顷刻便会动荡。

她定了定神，端起皇后该有的沉稳气度，淡淡吩咐：“陛下安寝，不宜惊扰。奏折全部交由本宫代收，明日早朝陛下亲自处置，你去宫外转告太尉一行人，让他们先行回府。”

内侍领命出宫，可短短半柱香功夫，又折返回来，脸色更为难：“娘娘，太尉不肯退走，一口咬定军务十万火急，拖延一夜恐酿成边地祸事，非面圣不可。”

内殿帐幔之内，原本熟睡的萧景朔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睡意散尽，只剩一片冷冽锐利。方才二人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让他们进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帝王的威压，穿透帐幔传至外阁。

孟清漪连忙掀帘入内，上前轻声劝阻：“陛下，你身子尚未缓和，何必强撑见朝臣？”

“朕若避而不见，明日朝野流言四起，人人都会以为朕病重不起。”萧景朔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脸色依旧泛着病态苍白，可周身凛冽气场尽数归位，“他们就是等着看朕示弱。”

孟清漪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臂膀，细心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袍。

从前她永远站在他身后，做安静得体的皇后。这一刻，她忽然想同他并肩，替他分担压力。

不多时，太尉与三位元老鱼贯踏入暖阁，躬身行礼，众人目光下意识扫过萧景朔苍白的面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试探。

太尉率先上前，言辞看似忧国忧民：“陛下，西北粮草阻滞并非风雪单一缘故，地方士族私自截留军粮囤积居奇，刻意瞒报中枢，此事若不连夜彻查，恐寒边关将士之心！”

话音落下，其余几位大臣纷纷附和，句句逼迫帝王立刻下旨严查，看似为国，实则借机搅动朝局，试探病中帝王的决断与底气。

萧景朔端坐御座，眸色沉沉，安静听完全部说辞，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一众臣子反倒心底发虚，猜不透他真实想法。

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之际，孟清漪稳步走到帝王身侧，语调平稳清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士族私囤军粮，罪责确凿无可辩驳。但眼下西北严寒，边关将士御寒物资紧缺，军心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粮草补给即刻加急调拨先行送往前线，安抚兵士；士族罪责可延后查办。陛下连日操劳龙体欠安，今夜需静养歇息，诸事待明日早朝再逐条深究，绝不姑息任何一人。”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堵住了群臣逼宫的借口，稳住边关大局，又保全帝王休养的体面，不越后宫干政的界限，却恰到好处压下一众老臣咄咄逼人的气势。

几位大臣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平日温和恬淡的皇后，遇事竟这般沉稳有决断。

萧景朔侧眸看向身侧的女子，烛火落在她柔和眉眼间，藏着不容轻视的风骨。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寒凉，在此刻骤然泛起暖意。

他半生沙场孤身厮杀，朝堂孤身博弈，从未有人能同他共扛压力，而今终于有一人，愿意站在他身侧，共守这方寸朝堂。

群臣再无辩驳之词，只能躬身告退，尽数离去。

殿门合上，殿内喧嚣一扫而空，只剩帝后二人相对而立。

萧景朔转头看向孟清漪，眼底褪去朝堂冷肃，只剩沉沉温柔，低声唤她：“清漪。”

“有你在旁，朕这万里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孟清漪垂眸，心头百感交集。

江山稳固是幸事，可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却时时刻刻悬在她心上。

这漫天灯火映照的万里灯底江山，是他耗尽半生血汗换来的盛世。

而她心底悄然转变了念想——从前只盼岁月清净安稳，如今只愿眼前这人，能岁岁无病无灾，长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