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强双洁 

第四章 龙体暗损,方寸心慌

灯底江山

一众朝臣躬身退去,紫宸殿内方才紧绷肃杀的气压缓缓消散,只余下满地散乱奏折,衬得殿中空寂冷清。

萧景朔松开撑着御案的手,肩头骤然一松,连日强撑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骨子里盘踞多年的寒疾趁虚而上,刺骨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头脑一阵阵发沉,眼前光影都在微微晃动。

他不愿惊动殿外内侍,独自靠着龙椅缓了许久,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才勉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眩晕。

外人眼中,他是横扫乱世、一统四海的开国帝王,一身龙袍威仪赫赫,仿佛永远无坚不摧。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躯体早已被连年沙场风霜掏空,内里气血衰败不堪,不过是靠着一股执念硬撑门面。

殿外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孟清漪抱着睡醒的萧承煜缓步走入。

小家伙方才在偏殿玩得尽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得很,一看见御案后的萧景朔,当即扬起软糯嗓音:“父皇!”

童声清亮,划破殿内沉寂,堪堪抚平几分压抑。

萧景朔下意识想起身去接孩子,可身子刚微微前倾,胸口猛地涌上一阵尖锐闷痛,气血翻涌不停,眼前瞬间黑了大半。他身形猛地一晃,重重抵在御案边缘,指节攥得发白,木质案沿都被压出浅痕。

“陛下!”

孟清漪心头骤然一紧,方才平和淡然的神色瞬间碎裂,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过往无数次寒疾发作,他都藏得极好,哪怕高热难捱、咳中带血,也从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狼狈。今日朝堂接连处置边防、粮务诸多急务,心神耗损过甚,终究是撑不住了。

萧承煜被母亲骤然收紧的怀抱箍得一愣,懵懂望着面色惨白的父皇,小声怯怯发问:“母后,父皇是不是疼?”

孟清漪来不及安抚幼子,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萧景朔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他的臂膀,一片冰寒刺骨。

“快传太医!立刻传太医入宫!”她扬声朝外吩咐,语调难掩颤抖。

“不必。”萧景朔喘着粗气,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嗓音沙哑虚弱,褪去了平日帝王独有的冷硬,“只是老毛病犯了,缓片刻便能平复,无需兴师动众。”

孟清漪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压不住的忧心:“何为片刻便能平复?近来陛下眩晕咳喘愈发频繁,次次都独自隐忍,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她陪着他走过最狼狈流离的低谷,见过他披甲浴血、重伤卧床,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

他是支撑她与萧承煜的天,是这新朝万里江山的梁柱,若是他倒下,年幼储君无力主事,朝堂世家虎视眈眈,天下顷刻间便会再起动荡。

萧景朔望着她眼底真切流露的慌乱,心口一软。

深宫相守三年,她向来处事得体温和,待人永远带着一层客气疏离,鲜少有这般全然失态、为他忧心的模样。仅仅这一瞬的慌乱,便抚平了他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不甘。

“朕无碍。”他稍稍松了攥着桌沿的力道,勉强坐稳身子,目光落回她紧绷的眉眼,轻声发问,“清漪,你是怕朕出事?”

是担忧江山无主,还是担忧她与承煜失了依靠?

孟清漪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声音微哑:“陛下是天下之主,是臣妾与承煜唯一的依靠,臣妾自然心生畏惧。”

回答规整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萧景朔偏偏从中听出了藏不住的真心。

他低低轻叹,抬手将掌心覆在她手背,语气难得柔软:“朕答应你,会拼命撑下去。撑到承煜长大成人,撑到四方彻底安定,撑到你往后再无风雨颠簸。”

他不敢奢求她彻底放下过往、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只盼能护她们母子一世安稳。

孟清漪心头五味杂陈,抬眼看向他苍白清瘦的侧脸。

他半生征战,满身伤病,倾尽荣华与庇护予她,可她心底最柔软干净的一隅,依旧留给了江南旧岁那段无人打扰的时光,留给那个只留下一字“安”的故人。她亏欠他太多,久到无从偿还。

“陛下应当好生静养。”她轻轻抽回手,压下心底纷乱思绪,重新恢复沉稳,“余下奏折交由臣妾整理归类,陛下随我去内殿榻上歇息片刻。”

萧景朔没有推辞,此刻的他早已无力硬撑,顺从地任由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向内寝。

萧承煜亦乖乖跟在二人身后,小眉头紧紧皱起,时不时仰起头小声念叨:“父皇不痛,承煜给父皇吹吹就好了。”

孩童纯粹直白的关心,温柔熨帖人心。

萧景朔侧头望着身后小小的身影,眼底盛满沉甸甸的执念。

他半生杀伐决断,扛病痛、忍猜忌、压心底郁结,所有咬牙硬撑的理由,一半是自己拼死打下的万里灯底江山,另一半,便是眼前皇后与年幼的储君。

走入内殿,暖帐隔绝殿外寒凉。孟清漪扶他躺下,细心拉好锦被,又取来温热帕子,细细擦拭他额角沁出的冷汗,动作温柔细致,全然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萧景朔静静凝视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话音轻得快要被窗外风声吞没:“清漪,朕时常羡慕从前的你。”

孟清漪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从前你无江山重担压身,无深宫规矩桎梏,日子清净简单,心底自有一处暖意安放。”萧景朔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反观朕这一生,自少年起便只剩厮杀算计,一身重担无从卸下。”

“唯独遇见你与承煜,才算是有了一点暖意。”

后半句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他这份暖意,终究得不到她同等的回应。

孟清漪沉默许久,低声回应:“陛下如今四海平定,妻儿相伴,亦是安稳岁月。”

萧景朔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浅凉:“江山安稳不假,只是人心难安。”

她口中的安稳,从来都只关乎天下社稷,从来无关他孤寂郁结的内心。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外殿摊放的那卷江南画册,纸页轻轻翻动,那个浅浅的“安”字,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一根细刺,长久扎在他心头。

上一章 第三章 旧岁心安,朝堂暗涌 灯底江山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五章 权臣窥伺,共守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