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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岁心安,朝堂暗涌

灯底江山

雪霁天晴,落雪被日光晒得微微化冻,皇城处处清寒明亮。

偏殿内奶嬷嬷看护着熟睡的萧承煜,呼吸细碎安稳。主殿暖阁褪去方才那点凝滞的暧昧拉扯,重回帝王理政的肃穆沉静。

孟清漪安静立在御案一侧,替萧景朔整理堆叠杂乱的奏折书卷。

案角那卷江南画册依旧摊着。

她刻意不去多看,指尖却本能避开纸页,像是下意识不敢触碰某段沉埋心底的岁月。

前两载颠沛流离,后三年深宫相守,她早已习惯将旧事压得极深。

不提及,不追忆,不怀念。

却也——从不敢真正放下。

那幅画上的一笔一画,一半是她年少笨拙描摹,一半是旁人温润落笔。落款干净,只一个清浅的“安”字。

年少困顿、孤苦无依的岁月里,是那一点温柔,让她得以安稳熬过所有苦寒。

旧事无声,故人无名,只留一字心安,岁岁年年缠在她心头。

萧景朔将她细微的回避尽收眼底。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逼她开口。

吃醋的话、试探的话、不甘的话,他隐忍了三年,早已学会全数压在心底。

他是帝王,掌万里河山,握生杀大权,朝堂之上从无退让,唯独对她,步步克制,次次收敛。

可越是克制,心底那根刺扎得越深。

他清清楚楚知道——

自己给了她后位尊荣、盛世安稳、一生依靠,甚至为她空置六宫。

可他从未给过她年少绝境里的第一束光。

那束光,是旁人给的。

是早已埋入尘土、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江南近年流民渐归,田地复耕,折子看着还算安稳。”

萧景朔收回所有私念,声线恢复帝王清冷平稳,指尖划过几卷江南户籍奏折,“朕让人依照旧年水乡形制,修复了沿河私塾。”

孟清漪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她从未与他细说过自己年少寄居何处、读书何处、度日何处。

他却悄悄替她把所有旧景一一复原。

萧景朔垂眸看着奏折,语气平淡无波:“乱世毁了太多旧物,能复原的,朕都替民间补回来。”

话说得坦荡公允,像纯粹的朝堂政务。

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半私心,皆源于她。

他想让她看见,他也能给她安稳旧景,也能护她岁月平和,不是只有逝去之人,才配赠予她温柔。

孟清漪心头轻轻一涩。

她懂他暗藏的心意。

正因为懂,才更愧疚。

萧景朔于她,仁至义尽,情深义重。

可她的心,早在最贫瘠年少,就随那盏古寺青灯,一同沉寂了。

“陛下仁政,江南百姓有幸。”她只能这般回道,规矩、温和、疏离。

萧景朔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又是这般。

永远敬他、谢他、赞他,唯独不亲他。

他沉默片刻,压下喉间隐隐泛起的燥痒寒咳,继续翻看卷宗。

常年征战积下的沉疴,藏在皮肉骨血深处,看似无事,实则每一次久坐劳神,都在悄悄耗损他本就亏虚的气血。

外人看他端坐龙椅,沉稳威严,江山在手,盛世在握。

无人知晓,他是靠着一口气硬撑山河。

“陛下近日劳心过重,该适当歇息。”孟清漪轻声劝,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龙体为重。”

“朕歇不得。”萧景朔淡淡抬眼,眸色沉凝,“江山初定,根基未牢,世家观望,边军待整,朕一旦松懈,朝堂立刻风起。”

他半生厮杀换来天下,从无一日真正安稳。

孟清漪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轻声道:“朝臣可分忧,陛下不必事事独担。”

“旁人分忧,终非己身江山。”萧景朔语气极轻,却带着偏执的笃定,“朕打下的万里灯底江山,只能朕自己坐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谨慎低沉的通传。

“启禀陛下,太尉携三省官员在外求见,有西北边防急奏。”

萧景朔眸色瞬间一凛。

方才温情、私念、隐忍、酸涩,尽数褪去。

顷刻之间,他变回那个杀伐决断、震慑朝野的大胤帝王。

“宣。”

一字落地,冷肃沉稳。

孟清漪知晓朝堂公事不容后宫久留,微微颔首:“臣妾去偏殿照看承煜。”

萧景朔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终是只淡淡应了声:“好。”

她转身离去,步履安然轻柔。

路过案头那一刻,视线极轻扫过画册上的“安”字。

一瞬失神,转瞬敛尽。

故人已逝,岁月不可追。

如今她身在深宫,为他皇后,育他子嗣,守他江山,本该岁岁安分,念念归朝。

可心底最柔软干净的那一小块地方,永远留给了那年古寺无风的黄昏,和那个赠她心安的少年。

她从不会逾矩,从不会背叛,只是——无法彻底忘怀。

殿门轻阖,隔绝内外。

片刻后,一众朝官鱼贯而入,紫宸殿瞬间被肃穆沉重的朝堂气压填满。

太尉手持急报,躬身沉声道:“陛下,西北寒潮骤起,军粮输送受阻,边境御寒物资短缺,三镇守军兵士冻伤者众,急需朝廷调粮补济。”

接连数名官员出列禀报,桩桩件件皆是棘手急务,边防、吏治、粮荒、世家隐弊,积压成堆。

萧景朔端坐御案前,有条不紊一一决断,言语利落,处置果决,满殿文武无一敢置喙。

可无人看见,桌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寒疾入骨,劳神过度,胸腔闷痛层层叠叠往上涌。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瞬发黑的眩晕,硬生生撑住帝王威仪。

他不能倒。

幼子尚幼,皇后孤身,新朝未稳,四方未宁。

他若倾颓,这万里灯底江山,这对孤弱母子,顷刻间便会落入深渊。

殿外日光盛大,照得山河璀璨、盛世堂皇。

殿内帝王独坐万机之中,一身沉疴,半生孤执。

他争得过乱世群雄,稳得住天下朝堂,守得住万里灯底江山。

唯独争不过——

旧岁一场青灯安稳,故人一字岁岁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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