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至日中,终于渐渐歇了。
天光破开云层,薄薄洒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皑皑白雪反光刺眼,映得殿内明暗交错。
暖阁里的暖意依旧氤氲,驱散了殿外霜寒,却驱不散萧景朔骨血里沉淀多年的冷。
方才那一阵闷咳被他强行压下,可胸腔里的涩痛迟迟不散,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素来清俊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倦色。
内侍轻手轻脚入殿,端着一盏漆黑浓稠的汤药,药香苦涩浓烈,瞬间盖过了淡淡的龙涎香气。
“陛下,该服药了。”
萧景朔颔首,抬手接过药盏,指尖触到瓷壁微凉,指腹依旧是久病不愈的青白。
这些年,他药不离身。
从江南起兵,到四方征战,再到定都京华、登临帝位,整整七八年,沙场寒疾缠了他整整七八年。
世人只知开国帝王雷霆手段,一战定乾坤,终结乱世动荡,却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深夜理政、每一次风霜亲征,都是靠着一口气硬撑。
孟清漪抱着睡醒的萧承煜,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盏汤药。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她陪他从微时走来,见过他披甲浴血、带伤冲锋,见过他寒夜高烧、昏迷不醒,也见过他日复一日饮下苦药,硬生生拖着残破身子,杀出一片盛世太平。
他待她极好。
是绝境里的依托,是乱世里的归处,是给了她安稳宫墙、一世尊荣的人。
可她的心,像是被从前某段旧时光牢牢封死,温柔是真,体贴是真,懂事是真,唯独少了那份滚烫的、义无反顾的心动。
“父皇苦。”
三岁的萧承煜扒着孟清漪的脖颈,小眉头轻轻皱着,看着萧景朔饮药的模样,软软出声。
孩童声音软糯,清澈透亮,打破了殿内沉静的僵持。
萧景朔一饮而尽,放下空药盏,苦味在舌尖蔓延不散。他抬眼看向幼子,方才眼底所有沉郁、偏执、寒凉尽数收敛,换上一丝极浅的温和。
“承煜不怕。”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的小脸,触感柔软,是他半生杀伐里,唯一纯粹的暖意。
孟清漪顺势抱着孩子走近,取过一旁温水递给他:“良药苦口,陛下常年服药,也该缓一缓。”
她动作自然妥帖,递水、擦盏、整理衣摆,一举一动皆是常年相伴养成的默契,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可就是这份无可挑剔的温和,最是疏离。
萧景朔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微微后撤分毫,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却被他精准捕捉。
心口微沉。
三年皇城相守,她始终如此。
敬他、顺他、惜他,唯独不亲他。
“今日雪霁,天况清朗。”孟清漪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开口,“陛下身子欠安,今日朝堂不如罢朝一日,好好静养。”
她是真心劝他休养。
她看得清楚,他近来愈发消瘦,精神一日弱过一日,晨起咳痰、夜半畏寒,旧疾反复得愈发频繁。朝堂政务繁重,日日熬夜批阅奏折,于他身子损耗极大。
萧景朔抬眸望她,眸光沉沉:“朝政堆积,四方初定,百废待兴,朕歇不得。”
乱世初平,各州根基未稳,旧部暗流涌动,世家盘根错节,稍有松懈,便是再起风波。
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绝不能乱。
孟清漪垂眸:“有辅政大臣分忧,不必陛下事事亲为。”
“旁人分忧,终究不是朕的江山。”萧景朔低声道。
他打下的万里灯底江山,他要亲手坐稳,亲手护住,护得住朝堂安稳,护得住子民安乐,更护得住眼前这对母子。
哪怕耗干心血,折损寿命,也心甘情愿。
孟清漪无言以对。
她知晓他的性子,半生执念皆在山河安定,从不是贪图安逸、懈怠松弛之人。
萧承煜窝在母后怀里,好奇地探着脑袋,看向案头那卷摊开的江南画册,小手轻轻指着画中的流水小桥:“母后,好看。”
“嗯。”孟清漪柔声应着,指尖轻轻抚过画纸,眼底漫上一层极淡、无人读懂的温软。
不是思念谁,只是怀念那段无争无事、清净安稳的年少岁月。
那时没有深宫桎梏,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帝王隐忍的偏爱与试探,她只是孑然一身,守着一方小小天地,清净度日。
可岁月轮转,世事翻覆,早已回不去了。
萧景朔静静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心口那点郁涩又悄悄泛起。
他看不懂她的心事,猜不透她的过往。
他只知道,这幅画承载着她不肯言说的旧时光,是他无论复刻多少江南盛景,都替代不了的过往。
“喜欢江南?”他忽然开口。
孟清漪回神,轻轻点头:“江南温软,少风霜。”
“那待来年春日,朕带你和承煜南巡。”萧景朔语气平缓,带着帝王独有的一诺千金,“朕让你重看江南烟雨,重走旧时路。”
他愿意陪她回望过往,愿意迁就她所有喜好,愿意倾尽所有,换她眉眼真心舒展一次。
孟清漪微微一怔,随即浅声道:“多谢陛下。”
又是这般客气疏离的道谢。
萧景朔眸色微暗,喉间那点药苦,此刻竟比心底滋味淡上千万倍。
窗外天光正好,白雪皑皑映着晴空,人间盛世安稳,万里山河无恙。
他坐拥天下,妻儿在侧,看似圆满无缺。
唯独心底一隅,常年空落,常年寒凉。
他望着温柔恬淡的女子,望着懵懂天真的幼子,心底悄然埋下最深的执念——
他要稳住这江山,养好这稚子,留住这一人。
哪怕余生久病缠身,哪怕始终换不得她一颗真心。
灯底江山万里,他只要她岁岁相守,余生为伴,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