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冬。
大雪漫覆京华,落满九重宫阙的琉璃飞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压尽了大胤新朝初定的喧嚣。
紫宸殿暖阁内地龙炽盛,暖意融融,却暖不透端坐窗前的帝王。
萧景朔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料华贵肃穆,肩背清瘦,眉宇间裹着一层经年不散的疲色。
他登基三年,凭一己之力横扫四方割据,终结数十年乱世,亲手打下这万里疆土。只是沙场风霜早已掏空身子,连年披甲宿野、冰原厮杀落下的寒疾根深蒂固,日日蚕食气血,外人只见他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唯有他自知一身躯壳全靠硬撑。
案头静静摊着一卷磨损严重的画册,纸页泛黄发毛,画中是寻常江南小桥流水。一半笔触稚嫩青涩,另一半字迹温润清隽,角落只落了单个淡字:安。
软榻之上,三岁的萧承煜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呼吸轻浅。
孟清漪坐在榻边,垂手轻轻拢住孩子滑落的被角,眉眼温顺恬淡。
她是大胤开国皇后,自萧景朔落魄之时便伴其左右,从江南流离之地一路走入皇城。登基三载,六宫空置无一位妃嫔,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帝王将满腔偏爱尽数给了她。
唯有萧景朔心底清楚,这份相伴之下,始终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薄障。他拥有她的朝夕陪伴、皇后尊荣、年幼子嗣,却始终触不到她心底最柔软纯粹的一隅。
“承煜一早便闹着要看山水图。”
萧景朔率先出声,嗓音低沉微哑,裹挟着久病带来的虚弱,目光沉沉落在那卷旧画册上,“朕搜罗天下名家山水真迹送入宫中,他偏偏惦记你这卷旧物。”
孟清漪抬眸,神色平和无波:“孩童心性单纯,此画笔墨简单,更合他看。”
“是吗。”
萧景朔缓步走到软榻旁,高大身影笼住一室暖光,静静凝望着她。
她事事周全得体,打理后宫有条不紊,照料皇子细心妥帖,陪他处理政务亦分寸得当,可待他永远温和疏离,客气自持,从无半分滚烫热忱。
“这画跟着你许多年了。”他指尖轻蹭过纸上落款的字,语气平淡,底下却藏着积压许久的郁涩。
孟清漪长睫轻轻颤动,不否认,亦不多言。
“朕特意派人远赴江南,依旧时模样重建水畔私塾,造烟水亭台,各地水乡笔墨摆件源源不断送入行宫。”萧景朔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内里却藏着一丝暗自较劲,“世间水乡景致、文房珍玩,只要你属意,朕无不尽数寻来。”
孟清漪垂眸看向熟睡的幼子,轻声应答:“陛下费心,赐予我的已是世间难得。”
“既是知足,为何每夜独独留着这幅画?”萧景朔眸色沉了几分,压下翻涌的心绪,“昨夜三更朕醒转,望见你独自靠窗,对着这卷画册静坐许久。”
他向来不愿多追问旧事,刻意装作宽和大度,只盼日复一日的相伴能慢慢化开她心底封存的过往。可相守三年,她这份藏而不露的惦念,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孟清漪静默片刻,淡淡回道:“不过是偶尔怀念从前漂泊安稳的一段时日。”
“从前。”萧景朔低低复述二字,唇角浮起一抹浅凉的笑意,“这么说来,往日光景,终究是比眼下深宫岁月难忘。”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沉寂,只剩榻上幼童细微的呼吸声。
孟清漪没有应声,无声的沉默便是答案。
萧景朔喉间忽然泛起一阵刺痒,他偏过头压抑住一阵闷咳,指节瞬间泛出青白,周身骨缝里袭来熟悉的寒凉隐痛。
窗外风雪不停,寒风顺着窗缝钻入殿内。
他望着眼前温婉沉默的女子,又看向懵懂不谙世事的三岁孩儿,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难以压制的恐慌。
江山初定,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而他一身病根难愈,不知还能撑多久护佑母子二人。倘若有一日他撒手人寰,稚子年幼无力主事,偌大江山重担,只能全数落在孟清漪肩头。
萧景朔抬眼望向漫天落雪,眼底裹着孤凉与偏执。
“清漪。”他轻声唤她,语调近乎呢喃,“朕定会拼尽余力护你们母子一世安稳。”
“只是你要记得,倘若来日朝堂动荡、山河无主,你所要守护的,是朕拼死打下的江山,是朕的储君承煜。”
“纵你心中存有过往念想,往后漫漫余生,你也只能是朕的皇后。”
风雪叩击窗棂,旧画册静静摊在案头。
这一方灯火之下的万里江山,是他倾尽半生血汗换来的归宿,亦是他困住心底执念,留住她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