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继续往前走：“身为华家三小姐的下人，要是冻饿死在外头，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我，丢我的脸面。”
华家三小姐的人。
这几个字在陆之兰心底反复回荡。
前方少女的背影鲜活又充满生机，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温暖阳光。
从前躲在地窖里的日子，阳光永远照不进阴暗空间，他只能死死攥住铁栏杆，遥遥望着远处金色天光，还有夹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小姐！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丫鬟小满守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件厚实蓬松的大氅，看见华浅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交织着开心、担忧两种情绪。
“小姐您刚才去哪了？小满在家担心了好久。”
华浅伸手捏了捏小满软乎乎的脸颊：“出去抢了个人回来。”
“抢人？”小满满脸疑惑，等看清华浅身后跟着的陆之兰，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我家小姐心肠实在太好，您在外有没有冻着？快披上这件厚大氅，小姐本身体质偏弱，冻出风寒可就麻烦了。”
华浅侧头看向身后衣着单薄的陆之兰，寒风里他一动不动，看样子早就冻得浑身麻木失去知觉。
她直接把怀里大氅递过去：“这件衣服你先穿上御寒。”
见对方迟迟不肯伸手，华浅暗自猜测，大概是这件外衣款式偏女子，他碍于颜面不肯穿。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不到这位未来权臣还在意这点小事。
华浅无奈叹气，直接抖开大氅，伸手绕到他脖颈，飞快披在他身上。
她后退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点头：“其实这么穿着看着也不差。”
陆之兰微微低头，十六岁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高出华浅一个脑袋，就维持着被披上外衣的姿势，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了小满，去把府里坐诊的大夫请到院子来。”
小满瞬间慌了神：“小姐您是冻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嗓子发疼？”
华浅伸手按住小满肩膀解释：“不是我不舒服，快去请大夫，动作快点回来。”
华浅转头看向身后少年，对方也安静望着自己，眼神平和无波。
从今天起，他正式成为属于她的下人。
陆之兰心里说不清这到底是好运，还是一场逃不开的劫难。
噩梦预兆、寿宴赶场
窗外雷雨疯狂倾泻，一道道闪电划破暗沉夜空。
华浅浑身沾满泥土，蜷缩在肮脏羊圈角落，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往日里张扬鲜活的模样消失不见，小脸写满极致恐惧。
“陆阿悲，不对，陆之兰，求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饶我一命好不好。”
面前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注视她，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一截脚踝，握剑的手指骨节分明，唯独小拇指缺了一截，少了半根手指。
长剑刃身不断滴落温热鲜血，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的恶臭，还有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当初三小姐设计断掉我一根手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他嘴角勾起诡异疯狂的笑，“那今天，就废掉你这只脚吧。”
话音落下，华浅看见剑刃寒光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次日清晨，后颈被枕头硌得发酸，一场接一场的噩梦搅得她睡不安稳。
她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见小满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捧着成套华贵衣裙，当场吓了一跳，猛地睁大眼睛彻底清醒。
“小满你这丫头，悄无声息站在旁边，差点把我吓出毛病。”
小满连忙上前扶她起身，华浅居住的忍冬院朝向东边，冬天暖和夏天凉爽，她从小体质虚弱，是母亲特意为她挑选的院落。
寝屋里站着三四名丫鬟，有人端来洗漱铜盆，有人捧着备好的早膳。
“小姐，今天是老太太的寿宴，各位夫人宾客早就齐聚前厅，您还赖在床上不起，小满怎么喊都喊不醒。
夫人特意吩咐，要是您再迟到，就让您去祠堂跪着抄写兵法。”
“兵法而已，又不是第一次抄。”华浅早就习以为常，抬手任由丫鬟替自己更换袄裙。
“这次不一样，夫人说要抄写整本《武备兵法》。”
“什么？那得抄到什么时候，手都要写废！”华浅连忙追问，“小满，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已经到巳时了。”
“巳时？来不及了，赶紧走！”华浅匆忙蹬上鞋子就往外冲，脸上没施半点脂粉，双丫髻的造型衬得她活泼朝气。
小满攥着配套发钗快步跟在后头：“小姐还有一支发簪没戴上呢！”
院外残留的积雪大半融化，角落只堆着几小堆，腊梅枝头绽放，花香四处飘散。
华浅跑得像小兔子一样飞快，鞋后跟没踩严实，跑出去没几步，一只绣花鞋直接脱落掉在地上。
少女停下脚步皱眉，寒风依旧刺骨，好在出门时裹了厚实兔绒袄。
庭院中间蹲着一名少年，高束马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肃杀气息，手里正拿着她掉落的麒麟纹样绣花鞋，和他身上简陋衣物格格不入。
华浅心里咯噔一下，老天爷怎么这么捉弄人，刚出门就撞上这个煞神。
她受惊往后倒退两步，脚下不稳直接摔在积雪地上，陆之兰眼神微动，一步步朝她走近。
昨夜那场恐怖噩梦还清晰刻在脑海里，华浅双手撑着地面，嘴唇不停发抖：“你别再往这边过来！”
陆之兰停下脚步，拿衣袖轻轻擦干净鞋面上的尘土，语气平淡无波开口：“三小姐，您的鞋子掉了。”
华浅这才回过神，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多……多谢你。”
小满这时快步追上，上前给她插上剩下那支发钗：“小姐您跑得也太快，小满差点跟不上……”
小满低头瞅了瞅自家小姐光溜溜的脚，又瞥见陆之兰手里攥着的那只绣鞋，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把鞋子拿过来，弯腰蹲下身帮华浅穿好。
“我的好小姐，下次可千万别这么莽撞行事了，今天刚好被陆阿兰撞见，要是换了别的外头男子瞧见你的脚，那麻烦可就大了，咱们未出阁姑娘的双脚，哪能随便让外男看见。”
小满平日里喊陆之兰总叫顺口，心里一直觉得喊陆阿兰更贴合心意。
这个陆之兰平日里不爱多讲半句闲话，成天就闷着头打扫院子，忍冬院上下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转不过弯，是个呆呆傻傻的木头人。
谁也预料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往后会变成手段狠厉、人人惧怕的角色。
前院此刻热闹得炸开了锅，华家老太太年轻没出嫁的时候，出身就十分尊贵。
嫁进华家之后，生养的几个孩子全都闯出了一番亮眼前程，两个儿子全都在朝中身居要职，长孙华靖继承了父亲的官职，如今驻守在边境边关。
华浅孤零零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提不起精神嘟囔：“大哥常年在外打仗不回家，家里办宴席都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小姑娘疼得五官皱成一团，猛地抬头，才看清动手的是自己母亲谢意兰。
“别乱说话，小心旁人听见嚼舌根，你兄长在外拼死保家卫国，你倒好，躲在这里偷吃点心。”谢意兰掏出随身丝帕，抬手擦干净华浅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再过一阵子你就要行及笄礼，也算半个大人了，做事还一点分寸没有。
今天这场寿宴，你全程跟在我身后，跟着去认识往来做客的各路宾客。”
华浅拽住谢意兰的衣袖晃来晃去撒娇：“娘亲，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能不能不去应酬呀？”
谢意兰完全不吃这套撒娇，伸手拎住华浅后领，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把人提起来。
“再闹，回头就罚你抄写兵书一百遍。”
“我不闹了，我乖乖听话。”
华浅立马摆着手服软，安安静静跟在谢意兰身后走动。
老太太这场寿宴排场拉得极大，一箱箱精致寿礼源源不断送进华府，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连同各家官眷，全都带着自家儿女前来赴宴。
厅堂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谢意兰身姿端庄优雅，和来往夫人们交谈从容得体。
谢意兰早年失去丈夫独自拉扯一双儿女，整个京城的权贵世家没人敢怠慢她。
她丈夫当年为国战死沙场，儿子如今驻守边关征战，一身气魄完全不输当年华都督。
早些年谢意兰还跟着丈夫上过战场，行事利落不输男子，军营里所有人都称她是女中豪杰。
十几年下来，她也是整个京城唯一能深度接触军中事务的官夫人。
偌大一个华氏大家族，府中大小事务全由谢意兰打理，老太太年事已高，也放心把家事全权交给她。
这时一位妇人笑着开口搭话：“这就是浅浅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开口说话的妇人，是华浅过世父亲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左都督的妻子。
左都督年世节战功赫赫，在边关镇守二十多年，皇帝念他年岁渐长，前段时间特意下旨调回京城任职。
京城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圣上是嫌他年纪大没了用处，才把他调回都城。
可华浅心里清楚，再过没多久，皇宫就会下发圣旨，册封年世节为大将军，手握京城禁军，掌管全国军政要务。
“浅浅，快给年叔母问好。”谢意兰在一旁轻声提醒自家女儿。
华浅弯起一双圆圆的杏眼，露出甜甜的笑容行礼，小姑娘脸蛋肉乎乎的，满身稚气，看上去就像精致白瓷捏出来的娃娃。
“年叔母安好。”
“哎哟，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年夫人看着她满心欢喜，伸手握住华浅的小手，一下下轻轻拍打，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谢意兰客气笑着回应：“嫂子太过夸奖，这丫头性子一点不乖巧，从前在军营里就爱到处闯祸，回京城之后更是安分不下来。”
年夫人完全不在意这番话，喜爱之情半点没减，反倒盯着华浅越看越满意：“活泼一点哪里不好，女孩子不必全都规规矩矩拘束自己，像浅浅这样鲜活灵动才难得。”
华浅一听这话，当即脱口而出：“还是年叔母眼光独到。”
刚说完，就对上谢意兰略带警告的目光，她立马缩着脖子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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