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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有暗香来:华浅最后的梦

而自己的结局,是尸体被随意丢在荒郊野外,任由野兽分食,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些,华浅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抬眼对上少年的目光。

陆之兰背对着窗外日光,身形消瘦单薄,脸部轮廓却冷硬锋利,皮肤白得像上好白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光晕挡住了他大半神情,华浅看不清他眼底真实想法,只觉得这人周身寒气刺骨,被这样一头狼崽子盯着,换谁都会浑身发冷。

刘姨娘上门发难

“三小姐!三小姐!老爷和刘姨娘往这边过来了!”

丫鬟小春慌慌张张冲进屋子,胸口不停起伏,喘得说不出完整话。

华离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虚弱单薄的少年,眉头紧紧皱起:“父亲和姨娘怎么突然过来了?”

华离月虽是二房正经嫡长女,可亲生母亲早早离世,刘涟漪凭着一身勾人的手段,哄得二叔华道远晕头转向。

再加上刘涟漪生下二房唯一的儿子,还有嘴甜会讨好的女儿华茹月,二叔所有心思全扑在她们母子三人身上。

平日里对待华离月,也只会客套叮嘱几句,让她恪守女子规矩,别丢华家二房的脸面。

华浅心里满是愤懑,平日里自己亲女儿生病都不肯登门探望,一出事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屋外传来沉稳又急促的脚步声,接下来就是华离月单独应对长辈的场面。

她歪着头朝华离月轻轻摆手,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阿姐,你留下来应付他们,我先找借口躲开啦。”

“等等……”华离月伸手想留住她,华浅已经转身踏出房门。

大雪过后,屋外阳光格外明媚,华浅刚跨出门槛,就迎面撞上华道远和刘姨娘两人。

华道远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浅浅,你怎么会待在月梨院?”

华浅抬眼,漆黑透亮的杏眼里藏着一丝不屑,转瞬又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回话:

“本来想过来凑个热闹看场好戏,可惜没那个福气待着。”

华道远心思通透,一下听出小姑娘话里藏着讽刺,可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他只能重重甩动衣袖,眉头紧锁,冷哼一声:

“既然没别的事,赶紧回自己院子待着,别在外吹风染上风寒。”

“知道啦二叔。”

华浅扭头打算离开,没走几步,刘姨娘就拿手帕遮着嘴,凑到华道远耳边小声嘀咕。

“老爷,不是我多嘴,三小姐现在不能就这么走。

万一她把今天的事乱传出去,传到大房,再散播到外头,对咱们二房名声不好。”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完整落进华浅耳朵里,她猛地转过身,扬起下巴质问:

“刘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打算把我扣在这里不许离开?”

“哎哟三小姐,我哪里敢有这种心思啊。”刘姨娘轻轻皱起细眉,先低头看向地面,再抬眼抛给华道远一副委屈柔弱的眼神。

华道远心里顿时生出怜惜,他本就不喜欢这个侄女,觉得她行事骄横,不肯认真研读女戒,不懂守女子本分。

之前还整日跟在二皇子身后,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说华家侄女不知矜持、不自重,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文人颜面尽失。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涟漪的肩膀,手背背在身后,脸色瞬间严肃下来:“浅浅,你现在不能走,进屋,我有话要跟你说。”

华浅在心里叹气,看样子这场闹剧自己躲不掉了。

小姑娘轻轻点头,抬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昨夜睡在硬木板上,房间忽冷忽热,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二叔有话就快点说,我还想回去补个回笼觉。”

等华浅重新走进屋内,华道远和刘涟漪才露出满意神色。

房间里,陆之兰安静坐在床榻上,膝盖包扎的纱布又隐隐渗出鲜红血迹。

少年抬眼看向进门的中年男人和美艳妇人,两人一身华贵绸缎衣裳,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气场压迫感十足。

华道远看着眼前瘦弱、气色极差的少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恍惚间想起当年扬州河边浣纱的那位女子,也就是陆之兰的生母。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刚生出一丝心疼,衣袖就被刘涟漪死死拽住。

对方一个警示眼神,瞬间打碎他那点难得的恻隐之心。

刘涟漪在用眼神提醒他:一个风尘女子生下的孩子,根本登不上台面,若是心软,会毁掉他多年经营的清正名声。

两人之间所有小动作,全都落在陆之兰清冷的眼眸里。

他表面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心底却燃起滔天恨意,攥紧被褥的双手青筋根根凸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少年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和满屋锦衣玉贵的人格格不入。

“见到老爷和我,为何不立刻下跪行礼?”

刘姨娘迈着柔媚的步子上前,身上穿着京城当下最流行的衣裙,脖子上围着宫里赏赐的黑熊皮毛围脖,是华道远特意寻来哄她开心的物件。

此刻她高高扬起下巴,抿紧红唇,上下扫视陆之兰,眼神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路边一条卑贱野狗。

刘涟漪心底暗自恼火,那个贱女人留下的孩子怎么命这么硬,好几次都没能除掉,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华浅,心里埋怨她非要捡回这么个祸害。

华浅清晰捕捉到她充满恶意的目光,当即狠狠瞪了回去,转头看向背光而立、身形落魄的陆之兰,心底生出几分心疼。

陆之兰慢慢松开皱巴巴的被褥,踉跄着站起身,准备下跪。

华浅站在月门边静静看着,看着少年狼狈单薄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生出想要上前帮忙的念头,又强行压下去,不停劝说自己:还有华离月在,她一定会护住陆之兰。

可华离月却只是紧紧攥着手绢,满脸慌乱无措地开口:“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华浅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阿姐,你反倒来问我?”

华离月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懊恼自己慌了神,居然去问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咬咬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求情:“父亲,姨娘,这孩子膝盖伤口很重,实在不能再下跪,会扯裂伤口的!”

“离月,你怎么说出这种不分是非的话,华家二房只有治儿一个正经嫡出男丁。”

刘涟漪轻轻叹气,顺势挽住华道远的胳膊,摆出贤惠懂事的模样:“你父亲为官多年,向来清正自持,千万不能听信旁人闲言碎语,离月要懂事些,别给你父亲招惹是非。”

这番表演落在华道远眼里,只觉得自家小妾温柔体贴,再看亲生女儿华离月,反倒觉得她说话不经思考,一点都不懂得体谅长辈难处。

华离月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话,刘涟漪趁机再加一把火,她向来恃宠而骄,压根没把华家嫡长女放在眼里。

“这个奴才偷拿我院子里的金银首饰,治儿心地正直,主动站出来替我出头。”

她视线冷冷扫向角落里的少年,语气轻蔑至极,“来人,把他带去翠刘院关押,这种手脚不干净的窃贼,华家绝对不会轻饶。”

华离月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替陆之兰辩解,华道远却骤然沉下脸打断她:

“这件事你不用再多管,有这个空闲,不如多学学你妹妹茹月,乖巧孝顺,老太太寿宴她四处搜罗珍贵贺礼,你又准备了什么像样东西?”

一道清亮少女声线忽然响起:“二叔怎么笃定阿姐没有准备贺礼?想来也是,二叔平日里从来没关心过阿姐半分。”

华道远维持体面的脸色瞬间垮掉,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香炉里袅袅升起沉香烟丝,午后斜阳透过窗纸,穿过缭绕烟雾,在地面投下清晰光影。

少女就站在这片光影中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眼睛像她本人一样张扬鲜活,直直看向屋内众人,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华浅心里暗自感慨,还好现在的华离月没有重生,没有经历过深宫十年尔虞我诈的磋磨,心思干净纯粹,像轻飘飘的鹅毛,完全不懂人心险恶。

以她现在的心性,根本斗不过藏了二十年祸心、表面和善实则处处下绊子的刘涟漪母女。

此刻的华离月还真心敬重刘涟漪,不知道亲生母亲惨死的真相,更不清楚自己往后会遭受怎样折磨。

若是没有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单凭她单纯的性子,这辈子的结局大概率和前世不会有差别,旁人自然不会知晓所谓前世今生。

唯独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怪梦,看清所有人的最终下场。

那不如就让原本纯粹的华离月,靠自己亲手报掉所有血海深仇。

华浅低低嗤笑一声,垂手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飘落到指尖的绒毛。

“阿姐品性高洁、端庄得体,不像我,说话直来直去,行事张扬惹人嫌。”

她弹掉指尖绒毛,扬起下巴笑得肆意张扬,华道远眉头死死拧起:“你又想闹什么事端?”

“当然是发挥我蛮横的性子,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二叔宠爱小妾、冷落亡妻留下的女儿,这么多年对阿姐不闻不问。

偏偏二叔自诩清高文人,反倒时时刻刻盯着阿姐有没有恪守女德,越是缺什么,越刻意标榜什么,二叔自己当真配得上清高二字吗?”

华道远整张脸气得铁青,他清楚这个侄女平日里任性胡闹,却没想到她敢当着长辈的面,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事直白说出口。

刘涟漪连忙上前,温柔地拍打华道远胸口顺气,满眼怨怼地看向华浅:“大房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小辈都敢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华浅半点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不停点头附和:“对对对,姨娘说得全都没错。”

她背着手,慢慢走到角落,被两个仆役死死按住、背对阳光的少年身边。

陆之兰缓缓抬头,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好像等着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华浅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眼神骤然变冷,字字清晰开口:“就算要动手,也得看主人是谁。”

少年猛地低下头,心里像被冷水浇透,分不清该喜还是悲——喜的是金枝玉叶的小姐出面护着自己,悲的是,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条需要庇护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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