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骤雨逢故人,惊鸿撞寒玉
大靖,永安二十七年,盛夏。
江南砚州多雨,连日绵密细雨洗得满城青瓦透亮,河道碧波粼粼。
砚州首富沈家,世代经商,盐、布、绸缎生意横贯江南数州,家底雄厚,富甲一方。
世人皆道商户低微,不入士族清流,可没人敢轻看沈家半分。
只因沈家掌家的不是男子,是年过五旬、风骨凌厉的沈老夫人沈玉岚。
她年少守寡,一手挽将倾之广厦,把濒临破败的沈家商铺打理得蒸蒸日上,凭一己之力坐稳砚州商界第一把交椅。沈家上下,内外大小事务,皆由她一言定夺,是实打实的女子掌家,巾帼掌权。
而沈老夫人最疼爱的,便是嫡孙女儿——沈清沅。
沈清沅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温润,性子通透柔软,却绝非娇养无知的温室花朵。自小跟在祖母身侧耳濡目染,看惯了商事往来、人情世故,待人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从容笃定的韧劲。
此刻,沈府临水的听雨轩里。
细雨敲打着雕花窗棂,淅淅沥沥。
一身月白襦裙的沈清沅正坐在窗边,指尖轻点账本,细细核对近日绸缎庄的流水。她眉眼恬静,姿态从容,哪怕对着满页枯燥账目,也不见半分烦色。
身侧立着贴身丫鬟春桃,性子活泼跳脱,忍不住探头催促:“小姐,雨都小啦!今日城西画舫集会热闹得很,别家小姐都去游湖赏景了,您还对着账本作甚?老夫人都说了,不必您日日拘着商事,只管散心便是。”
沈清沅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合上账本。
“横竖闷着也是闷着,出去走走也好。”
她本就不喜深闺拘囿,难得闲暇,便应允了。
收拾一番,主仆二人携了油纸伞,缓步出了沈府。
砚州烟雨朦胧,长街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得发亮,两岸垂柳依依,风光旖旎。
谁也不曾料到,今日这一场寻常出游,会让她撞上那位来自京城、清冷孤绝的天潢贵胄。
——当朝七皇子府嫡世子,萧宸珩。
近日京中酷暑燥热,皇室诸位子弟奉旨南下避暑,分散江南各州休养。萧宸珩厌弃京城朝堂纷扰、皇室虚与委蛇,更是厌烦一众趋炎附势的攀附之人,索性主动请命来到温润僻静的砚州。
他性情天生孤僻冷淡,寡言少语,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意。眉眼俊美绝伦,却无半分暖意,一双眸子清冷如寒潭,看尽世间淡漠,从无半分波澜。
此刻,河畔石桥之上。
萧宸珩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玉,独自立在栏杆边,静静望着烟雨河道。
周身无一人敢靠近。
他身侧唯有贴身侍从云舟垂手立着,气息沉稳,沉默寡言,是常年伴他左右、最懂他清冷性子的人。
雨丝微凉,风吹起他衣摆,清冷矜贵,疏离至极。
无数路过的闺阁女子偷偷侧目偷看,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正当此时。
石桥另一端,一阵清脆慌乱的声响骤然响起。
“哎呀!小姐小心!”
雨后石滑,沈清沅步子轻快,脚下不慎,脚踝微微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她本就走得靠近桥边,这一晃,径直朝着前方那人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
温软的身躯直直撞上了萧宸珩坚硬的肩头。
寂静无声的石桥,瞬间一片死寂。
周遭偷看的游人瞬间屏住呼吸,吓得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位京城世子性情冷戾,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寻常人离他三尺都惶恐不安,这位沈家千金,竟是直接撞了上去!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想拉开自家小姐。
沈清沅也愣了一瞬。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的冷松香气,不同于砚州男子的温润儒雅,是属于皇家贵胄的清冷凛冽。
她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抬头。
撞入眼底的,是一双毫无温度的寒眸。
萧宸珩垂眸看着撞进自己身前的少女,漆黑瞳孔沉沉,没有半分情绪,冷淡得近乎漠然。
周身寒气瞬间铺散开。
换作寻常闺阁女子,此刻早已吓得惶恐跪地,连连请罪。
可沈清沅不同。
她虽猝然失礼,却没有半分怯懦慌乱。
她迅速站稳身子,微微退后一步,眉眼澄澈,落落大方地对着他浅浅一福。
声音清软,却字字端正:
“公子恕罪,雨后石滑,小女不慎失礼,并非有意唐突,还望公子海涵。”
不娇怯、不做作、不惶恐。
坦荡、从容、礼数周全。
萧宸珩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矫揉造作、畏畏缩缩的女子,早已心生厌烦。
可眼前这个江南商户千金,撞了他,不慌不躲,不卑不亢,眉眼干净通透,像江南烟雨里一缕温柔的风,猝不及防吹进他常年冰封的心底。
他眸底极细微地微动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依旧是冷淡的语调,音色清冽好听,却没半分温度:“无妨。”
短短两字,便已作罢。
一旁的云舟都暗自诧异——世子素来厌人近身,今日被陌生女子冲撞,竟没有半分愠怒?
而不远处的柳树旁,一道纤细身影,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少女一身粉裙,眉眼温柔柔弱,正是寄居沈府的表小姐苏晚柔。
她本是听闻京城世子在砚州,特意精心打扮前来偶遇。
可万万没想到。
万众清冷、无人敢接近的萧世子,竟被沈清沅如此莽撞撞上,还安然无事!
苏晚柔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眼底温柔褪去,悄然覆上一层淡淡的嫉妒与不甘。
凭什么?
沈清沅不过是商户之女,性子平淡无争,凭什么能得世子破例宽容相待?
烟雨朦胧的石桥上。
沈清沅不知身后暗流涌动,只再度礼貌颔首,便带着春桃转身离去。
背影纤细温婉,从容自在,融进江南烟雨之中。
萧宸珩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目光下意识追着那道远去的月白身影,直至消失在柳巷深处。
素来淡漠无波的心底,第一次,落进了一抹温柔又鲜活的砚州月色。
云舟轻声上前:“世子,还要继续逛吗?”
萧宸珩收回目光,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
“不必。回别院。”
只是那沉寂多年、冰封如雪的心底,已然悄悄——
起了涟漪。
砚州多雨。
可这一日的骤雨惊鸿,是他半生清冷里,最别致的一场相逢。
而属于商户嫡女与冷寂世子的故事,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