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州连绵三日的烟雨终于散去,天光穿透云层,柔和洒落在沈家连片亭台楼阁。后院一池荷花沾着残雨,微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小径,满院清浅荷香。
沈清沅一早便去往祖母沈玉岚的主院请安。老夫人一身暗纹锦缎褙子,端坐梨花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处盐铺、绸缎庄送来的账册,指尖执羊毫细细标注盈亏,眉眼间是独掌万家商路的沉稳凌厉。沈家世代经商,族中男子多安于享乐,全凭她年少守寡后独撑家业,府中上下无人敢违逆她分毫。
“沅沅来了。”沈玉岚抬眸搁下笔,凌厉眉眼瞬间化开温柔,伸手抚了抚孙女的发顶,“前日雨天外出游湖,可有沾湿受寒?”
沈清沅屈膝福身,在侧旁圆凳落座,语声温软恬淡:“劳祖母挂心,油纸伞遮得严实,并无大碍。那日石桥路滑,我不慎冲撞了一位过路公子,所幸对方性子宽和,未曾与我计较。”
她只淡淡一语带过相遇,不曾细述那人清冷矜贵的模样,于她而言不过一场萍水相逢的失礼,道谢过后便早已放下。
贴身丫鬟春桃在一旁按捺不住,小声补充:“老夫人您是没亲眼瞧见,那位公子气度绝非常人,周身寒气生人勿近,旁人连靠近三尺都胆怯,唯有咱们小姐落落大方,半分慌乱都无。”
沈玉岚淡淡一笑:“近来不少京城世家子弟南下江南避暑,偶遇贵人实属寻常。咱们沈家虽是商户,却不必自卑谄媚,待人守礼、行事坦荡便是立身之本,不必刻意攀附,亦无需胆怯退让。”
沈清沅轻轻颔首。自小跟在祖母身边打理商事,这份不卑不亢早已融进骨血。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通晓女红诗词,闲暇时便翻阅各地货账,跟着铺中掌柜学习分辨丝绸料子、商议定价,心性通透宽厚,府里下人们都格外敬重喜爱她。
祖孙二人闲话半晌,门外管事快步入内躬身禀报:“老夫人,苏家表少爷携表妹前来拜访,车马已至府门。表少爷下月要动身进京赶考,路途遥远不便携妹同行,想暂且将苏姑娘安置在府中小住几月,待科考结束再来接人。”
沈玉岚略一思索,苏家是远房姻亲,不便薄情推脱,当即吩咐:“快将二人请进庭院,吩咐下人收拾西侧汀兰小筑,供苏姑娘暂住。”
片刻后,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少年一身素色儒衫,身姿温雅温润,眉眼柔和,周身书卷气浓厚,正是沈清沅的远房表哥苏景安。他性情温厚和善,素来处处照料家中幼妹,对沈清沅这个表妹也向来体贴包容。他身侧跟着的少女一身浅粉罗裙,容貌娇柔,正是他的亲妹妹苏晚柔。
苏景安先向沈玉岚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礼数周全,言语谦和有礼:“外祖母安好,此番贸然叨扰,实在心中愧疚。晚辈下月需赴京赶考,一路车马颠簸,不便带着舍妹同行,只得厚颜将晚柔托付府中照料,待到秋闱结束,我即刻折返砚州接她归家。”
沈玉岚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景安自幼懂事好学,一心科考乃是正事,不必拘束。晚柔留在府中,自有沅沅相伴,不会受半点委屈。”
苏景安转头望向沈清沅,眉眼漾起温和笑意,语气温柔熟稔:“清沅表妹,许久未见,近来一切安好?往日我在家时常念着你,今日总算得空相见。晚柔年纪小,心性不定,往后在府中若是行事莽撞,还劳你多担待照看。”
沈清沅弯眼浅笑回礼:“表哥放心,我定会好生陪着表妹,不必挂怀。进京路途遥远,你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一旁的苏晚柔故作柔弱,垂着眼福身行礼,声线细软怯生生:“晚柔见过外祖母,见过表姐,往后几日要麻烦表姐了。”
可垂落的袖中,手指暗暗攥紧。昨日石桥一幕她历历在目,那位清冷绝世的京城世子,唯独对沈清沅格外宽容,心底早已埋下浓重妒意。
苏景安全然不曾察觉妹妹暗藏的心思,还耐心叮嘱苏晚柔:“在沈家切莫任性胡闹,凡事多听从表姐与外祖母的安排,不可骄纵惹人生厌。”
苏晚柔乖巧点头应下,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几人闲谈片刻,苏景安谈吐温和,时时兼顾着身旁二人,一边与沈玉岚聊起科考前路,一边轻声询问沈清沅平日起居、府中趣事,处处透着周全体贴,半点没有恃亲索取的跋扈模样,与之前设想的张扬性子全然不同。
春桃立在沈清沅身侧,心中暗自感慨,这般温和护短的表哥,倒是难得。
闲聊将近一个时辰,苏景安一路赶路略有疲色,管事领着他前去客房休整。下人带着苏晚柔去往汀兰小筑安置,刚踏入院门,四下无长辈在场,她方才伪装的柔弱温顺瞬间尽数褪去。
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虽精致雅致,却比不上沈清沅听雨轩的珍稀摆件,当即蹙起眉头,对着自家丫鬟厉声吩咐:“去告知管家,这套床帐、梳妆匣全都给我换掉,这些寻常物件我用不惯。每日送来的点心、茶水,份例必须和沈清沅一模一样,少一样都不行!”
丫鬟面露难色,小声劝说:“姑娘,大小姐的份例是老夫人特意单独安排的,咱们只是暂住,这般要求未免不妥……”
“有何不妥?”苏晚柔眉眼骤然一竖,骄纵蛮横的性子暴露无遗,“我也是沈家亲戚,凭什么沈清沅拥有的,我不能有?外祖母心软,定然不会拒绝我。你只管照我的话传话,若是办不妥,回头定要罚你。”
丫鬟不敢再反驳,只得应声退下去传话。苏晚柔坐在妆台前,指尖摩挲桌面,心中满是不甘。沈清沅家世优越,性子温和讨喜,如今连那般出尘清冷的世子都对她另眼相待,她处处都要被沈清沅压过一头,往后在沈府,她定要事事争抢,不能落于人后。
另一边听雨轩内,沈清沅临窗而坐,细细核对绸缎庄新送的货账。晚风裹挟荷香穿窗而入,她心思纯粹,只安心打理家中商事,全然不知西侧汀兰小筑藏着满满的攀比与嫉妒。
城郊别院,暮色四起。
萧宸珩静立长廊,玄色衣袍被晚风轻拂,周身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清冷孤寂。侍从云舟垂手静立身侧,轻声回禀打探来的消息:“世子,前日石桥偶遇的姑娘乃是砚州沈家嫡孙女沈清沅。沈家由沈老夫人独掌家业,盐、绸缎生意遍布江南,家底雄厚。今日沈家来了远房表兄妹,表哥名苏景安,下月进京赶考,将妹妹苏晚柔留在沈府借住。”
萧宸珩指尖捻住一片飘落梧桐叶,漆黑沉静的眼眸望向城中沈府的方向,淡淡吐出一字:“嗯。”
烟雨石桥上那道坦荡柔和的月白身影,又一次清晰浮现在脑海,心底沉寂多年的冰封,悄悄漾开一缕浅淡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