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鲜血溅在珠帘之上,晕开大片刺眼的红。
沈清辞瞳孔骤缩,浑身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谋划过无数凶险局面,预想过无数算计失败的后果,却从未预想过,有人会毫不犹豫,以命护她。
谢知珩捂着心口伤口,身形踉跄,却依旧回头,看向身后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依旧带着浅淡笑意,轻声安抚:“别怕,无事。”
不过短短二字,却击溃了沈清辞所有伪装的冷漠。
从前她利用他,心安理得,毫无波澜;
从前她看他受伤,只惋惜棋子受损,耽误布局;
可这一刻,看着他心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强忍剧痛依旧顾及她安危的模样,她心口尖锐发疼,疼到无法呼吸。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旧部慌忙上前护住谢知珩,太医匆匆入宫诊治,朝堂大乱,帝王震怒,当场下令严查丞相谋逆之事。
这场朝堂博弈,沈清辞大获全胜,第一步复仇计划,圆满成功。
她赢了棋局,赢了对手,可她没有半分喜悦。
她守在谢知珩病床前,看着他昏迷不醒,脸色惨白虚弱,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
往日里冷静理智、步步算计的脑子,第一次彻底乱了。
她明明只是把他当成棋子。
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靠近,带着恨意利用。
可为何,看见他为自己重伤濒死,她会痛不欲生?
太医走出卧房,如实回禀:“皇子殿下本就体弱,旧疾缠身,此番心口重创,伤及心脉,日后根基大损,终身难以痊愈,每逢阴雨天,必会心口剧痛,痛苦终身。”
终身病痛,皆因她而起。
沈清辞坐在床沿,垂眸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指尖微微颤抖。
她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这一生的算计。
她算计仇人,算计朝堂,算计万物,步步精准,从无差错。
可她唯独算错了自己的心,算错了这份毫无保留、以命相护的偏爱。
她想要开口道歉,想要说出一句愧疚,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她不能动心,更不能亏欠。
一旦亏欠真心,一旦动情,她便会有软肋,便会满盘皆输。
于是她再次筑起心墙,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心动,站起身,恢复往日冷漠。
她对着昏迷的谢知珩,轻声低语,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谢知珩,是你自愿护我,与我无关。”
“棋局既定,你我各安本分,你依旧是我的棋子,我依旧要完成我的复仇。”
只是无人看见,她转身离去之时,眼底悄然滑落一滴泪,转瞬即逝。
她开始明白,自己早已在这场刻意的算计之中,慢慢沦陷。
只是她偏执、倔强、被仇恨困住一生,至死都不肯承认。
谢知珩苏醒之后,依旧一如往昔,不曾提及朝堂舍身相护之事,不曾索要半分回报,依旧事事听从沈清辞安排。
可沈清辞却开始刻意疏离他。
她不敢再与他独处,不敢再承接他满眼的温柔,不敢再看他因自己而留下的伤疤。
她害怕多看一眼,自己苦心坚守的理智,就会彻底崩塌;害怕再靠近一分,自己就会彻底放下仇恨,沉溺于他的温柔之中。
她开始减少待在七王府的时间,频繁出入后宫与朝堂,专心布局后续计划;
他送来的热茶汤药,她悉数婉拒;
他想要陪她静坐谈心,她尽数推脱;
他满怀期待问她归隐的期许,她依旧和从前一样,假意敷衍,可心底却再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她用冷漠拉开距离,想要斩断心底滋生的情愫,想要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无情无爱、只懂算计的沈清辞。
可她的疏离,苦了两个人。
谢知珩看得明白,她在躲他。
谢知珩看得明白,她在躲他。
他知晓她内心挣扎,知晓她开始动容,知晓她害怕动情,害怕拥有软肋。
他从不逼迫,从不纠缠,只是默默退到身后,依旧在暗处为她扫清所有障碍,护她周全。
只是每一个无人的深夜,他捂着心口未愈的伤口,彻夜难眠,满心苦涩。
他不怕被利用,不怕身受重伤,不怕众叛亲离。
他只怕,她明明动了心,却偏偏要逼自己无情;
只怕她一生困于仇恨,一生不肯放过自己。
而沈清辞,同样日夜煎熬。
表面冷漠疏离,心底却时时刻刻挂念着他的伤势;
夜里闭眼,全是他心口流血、回头安抚她的模样;
明明刻意避开,却总会下意识留意他的行踪,在意他的身体。
她算计天下人,掌控所有人的情绪,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她想抽身,却早已深陷;想无情,却早已动情。
一场双向的煎熬,就此拉开序幕。
她算计他,他纵容她;她刻意远离,他默默守候。
一人自欺欺人,一人隐忍成全。
棋局依旧在继续,复仇之路步步向前。
可从这一刻起,棋盘之上,再也没有绝对掌控一切的执棋人。
执棋者动情,棋子沉沦,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两败俱伤的局,早已无人能够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