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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烬谋

大殿之上,鲜血淋漓,满堂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纷争,尽数被这一抹刺目的血色按下。

丞相柳渊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敛去锋芒,不敢再贸然发难。谁也没想到,素来避世寡言、从不涉朝堂纷争的七皇子,竟会为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不惜以身挡刃,赌上自己性命。

内侍慌忙传太医,宫人簇拥而上,慌乱间人声嘈杂,可沈清辞听不见周遭任何声响。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身前那人单薄的背影上。

素白锦袍被心口涌出的鲜血浸透,大片猩红顺着衣料纹路缓缓蔓延,触目惊心。谢知珩身形微微摇晃,本就体弱的身子早已撑不住重创,可他依旧死死挡在珠帘之前,半步不肯挪开,替她隔绝所有暗藏的杀机与恶意。

直到内侍上前搀扶,他才缓缓侧身,苍白虚弱的脸庞转向她,狭长的眼睫沾着薄汗,唇瓣失尽血色,却依旧勉强牵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安抚:“别怕,刺客已除,你无事便好。”

他自始至终,第一句问的,从来都是她。

沈清辞指尖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都压不下心口翻涌的慌乱与酸涩。

她向来擅长控制情绪,喜怒哀乐皆能藏于心底,运筹帷幄从无破绽,可此刻望着他奄奄一息却依旧顾着她的模样,所有伪装瞬间崩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冷血无情,历经家破人亡,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可这一刻,她才清楚明白——

她的心,早就乱了。

太医匆匆赶来,俯身查验伤口,面色骤然凝重,对着帝王躬身回禀:“陛下,皇子利刃穿心,伤及心脉,加之殿下本就先天体虚,旧疾沉疴缠身,此番伤势凶险,能否熬过今夜,全看天意。”

先天体虚,旧疾缠身。

这八个字落在沈清辞耳中,如惊雷炸响。

她一直知晓谢知珩体弱,时常咳疾缠身,却从未知晓,他身子早已破败至此。她只一味索取他的势力,利用他的偏爱,逼他踏入朝堂泥潭,逼他直面皇权凶险,从未问过他疼不疼,从未顾及他本就孱弱的身子能否承受这般重创。

她利用他的深情,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而他明知一切,依旧甘之如饴。

帝王看着重伤垂危的七子,面色复杂,挥袖命人即刻将谢知珩送回七王府静养,又冷眼扫过珠帘后的沈清辞,沉声开口:“此女不得离开七王府半步,待七皇子伤情稳定,再行发落。”

一句话,将她彻底困在他身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七王府。

卧房之内,药味弥漫,苦涩绵长。

谢知珩陷入昏迷,眉头始终紧紧蹙着,昏睡之中依旧时不时低声闷咳,每一次咳嗽,都会牵扯心口伤口,渗出新的血迹,看得人心头发紧。

屋内侍女内侍皆不敢近身,唯有沈清辞,独自守在榻边,寸步未离。

她褪去了往日所有冷静算计,坐在床前,一动不动望着床上虚弱的人。

往日里,她坐在这张床前,为他擦汗递水,全是刻意伪装的温柔,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只为牢牢拿捏这枚棋子。

可今夜,她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图谋。

只是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心口层层缠绕的白纱布,心底密密麻麻,全是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愧疚。

她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想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心,可指尖悬在半空,又猛地收回。

不行。

沈清辞,你不能心软。

你身负满门血海深仇,前路荆棘遍布,情爱于你是致命毒药。他本就是你复仇路上的棋子,他的伤,他的痛,本就与你无关。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逼迫自己重拾冷漠,可目光落在他苍白脆弱的眉眼间,所有自我劝慰全都溃不成军。

夜半时分,谢知珩忽然低烧反复,浑身滚烫,昏迷中难受地呢喃,听不清字句,只反复念着两个字:“清辞……别走……”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道心防。

沈清辞鼻尖一酸,终是不再克制,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手素来微凉,此刻高烧之下,更是冰寒刺骨。她俯身,用自己的掌心紧紧裹住他的手,低声开口,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后怕,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走。”

话音落下,她猛然回神,立刻松开手,神色再度变冷,强行压下眼底所有柔软。

她起身退至窗边,背对着床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冰凉。

她承认,她心动了。

在他一次次无条件偏袒里,在他明知算计依旧甘愿沉沦里,在他以命相护的那一刻,她早已悄无声息,对这枚自己亲手挑选的棋子,动了真心。

可她不敢认,也不能认。

仇恨压身,前路皆暗,她没有资格爱人,更没有资格被爱。

唯有推开他,远离他,才是护他周全最好的方式,也能让自己彻底斩断情丝,专心复仇。

次日清晨,谢知珩缓缓苏醒。

睁眼便看见窗边伫立的纤细身影,女子一身素衣,背影孤寂,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寒意。

他心口伤口剧痛,却全然不顾,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清辞。”

沈清辞闻声回身,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心绪,重新戴上冷漠疏离的面具,神色淡漠,语气冰冷,无半分昨夜彻夜守候的温情:

“殿下醒了。昨日朝堂之事,多谢殿下相救。殿下此番重伤,皆因我而起,往后我不会再踏入朝堂,不会再连累殿下,我会即刻离开七王府。”

她要走。

谢知珩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紧,比利刃穿心还要疼上数倍。

他望着她冰冷无波的眼眸,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薄唇微颤,明知她是口是心非,明知她心底已然动容,却还是忍不住卑微发问:

“你要走?哪怕知晓我心甘情愿,哪怕看见我为你重伤,你依旧,半点动容都没有吗?”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口剧痛难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字一句,残忍开口,亲手刺伤他,也刺伤自己:

“殿下本就是我复仇所用的棋子,棋子受损,我自然该弃子另寻出路。”

“殿下,于我而言,你从来都无关紧要。”

一句话,字字如刀,扎进谢知珩心底。

他看着她冷漠的眉眼,眼底温柔一寸寸褪去,只剩下满目落寞与隐忍的悲凉。

他早已知晓结局,早已知晓她永远不会动心,可亲耳听见这句绝情之语,依旧痛彻心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放她走。

少年躺在床榻,脸色苍白如纸,咳了两声,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轻声道:

“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就算是棋子,我也赖在你棋局里,一辈子,不走了。”

窗外天光微亮,一室药香寂寥。

一人嘴硬绝情,藏尽满心深情不敢说;一人明知被弃,依旧心甘情愿困于棋局。

双向隐忍,双向煎熬,自此,情劫已至,无人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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