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储秀宫正殿。
沈惊鸿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洗。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暗纹宫装,头上只插了那支梅花银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孤绝的气韵。
“小主,时辰差不多了。”贴身宫女轻声提醒。
沈惊鸿微微颔首,起身时,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发间,将那支银簪往里推了推。
她今日不去凤仪宫请安,也不去御花园凑热闹。她要去的地方,是淑妃绝对想不到,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慈宁宫。
淑妃昨夜派人夜闯储秀宫,虽然被当场拿下,但此事若只闹到皇上那里,顶多是罚俸禁足。可若是闹到太后那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私兵腰牌,夜闯嫔妃寝宫,这是谋逆的苗头。
太后最恨什么?恨后宫干政,恨外戚势大。
沈惊鸿要做的,就是让太后亲眼看到这把刀。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慈和却透着洞穿世事的锐利。
“臣妾沈惊鸿,给太后娘娘请安。”沈惊鸿跪下,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
“起来吧。”太后抬眼打量她,“你这孩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昨夜储秀宫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儿个还能这般从容来给哀家请安。”
沈惊鸿垂首,声音温婉:“回太后,嫔妾命贱,不敢拿自己的安危去扰了皇上的清净。只是……”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只是昨夜那刁奴身上搜出的腰牌,嫔妾觉得事关重大,不敢私藏,特来呈给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太后接过那枚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镇国公府的私兵信物……”她喃喃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惊鸿依旧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你可知,这东西出现在你宫里,意味着什么?”太后忽然问。
“嫔妾不知。”沈惊鸿答得干脆,“嫔妾只知道,嫔妾入宫三月,从未踏出储秀宫半步,也从未与任何人结怨。这腰牌从何而来,嫔妾实在想不通。”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想不通。”她将铜牌扔给嬷嬷,“罢了,这事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嫔妾告退。”
沈惊鸿转身走出慈宁宫,脚步平稳,连衣角都没有皱一下。
她知道,太后不会立刻发作。太后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镇国公府无法翻身的时机。
而她,只需要做那颗点燃引信的火星。
回到储秀宫,她刚踏进殿门,便见王公公站在廊下,脸色难看。
“沈小主,皇上召您去御书房。”
沈惊鸿脚步微顿,随即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景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正是沈惊鸿藏在发间的那一页。
“沈惊鸿。”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这就是你说的账册副本?”
沈惊鸿跪下,看了一眼那页纸,心中了然。
这是淑妃的反击。
她昨夜派人搜查,虽然没找到东西,但淑妃必定猜到了账册的存在。于是她抢先一步,伪造了一本假账册,故意让人“搜”出来,送到萧景琰面前。
假账册上记的不是军械走私,而是沈家当年贪墨的证据。
淑妃这一招,是要将沈惊鸿彻底钉死在“罪臣之女”的耻辱柱上,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皇上……”沈惊鸿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别急着辩解。”萧景琰打断她,将账册扔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字迹,像不像你的?”
沈惊鸿低头看去。
确实像。
那是她模仿了十年的笔迹,沈太傅的字,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像。”她承认。
萧景琰的眼神更冷了:“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惊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嫔妾无话可说。”她轻声道,“只是皇上,您信这上面的字,还是信嫔妾这个人?”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如炬。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将假账册推到一旁,从案下抽出另一张纸,扔在她面前,“那这个呢?”
沈惊鸿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藏在香炉灰里的那一页。
上面记着淑妃母家走私军械的真实路线,以及……镇国公与北狄使臣的密信内容。
“这是今早从淑妃宫里的枯井底捞出来的。”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你藏得倒是深。”
沈惊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淑妃的反击是伪造账册,却没想到,萧景琰早就派人去了凤仪宫。
他一直在看。
看她如何布局,看她如何与淑妃交锋,看她如何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
“皇上……”她声音微颤。
“别谢朕。”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捏住她的下巴,“朕说过,这后宫的路是用骨头铺的。你今日能走到朕面前,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后。
“明日早朝,这本账册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他淡淡道,“至于淑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会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惊鸿跪在原地,额头触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但她也知道,萧景琰这把刀,比淑妃更锋利,也更危险。
她必须时刻警惕,时刻清醒。
因为在这盘棋局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