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吹灭烛火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了极轻、极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侍卫。
她太熟悉这种脚步声了——鞋底软,落脚轻,是内务府特制的猫头鞋,专为深夜办事所用。
她迅速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铜哨,含在舌下,随即重新躺回榻上,拉过薄被,将呼吸压到最缓。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沫灌入,烛台被带倒,火星四溅。
“搜!”
一个压低的嗓音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响,衣料撕裂,瓷瓶碎裂,连床榻下的暗格都被粗暴地撬开。
沈惊鸿依旧躺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知道,这是淑妃的人。
那杯茶没让她倒下,淑妃便换了路子——既然毒不死,那就坐实她“私藏罪证、图谋不轨”的罪名。只要在她房里搜出任何东西,哪怕是半张写废的字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脚步声逼近榻前。
“沈才人,装睡也没用。”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掀被。
沈惊鸿猛地睁眼,舌下铜哨一吹,一声极细、极尖锐的哨音刺破夜空。
那人动作一僵,还未反应过来,殿外骤然亮起数十盏灯笼,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谁敢在储秀宫放肆?”
王公公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半夜闯皇上赐过炭的嫔妃寝殿,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这后宫的规矩,是你们家定的?”
沈惊鸿缓缓坐起,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位姑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说‘搜’,是奉了谁的令?淑妃娘娘的懿旨,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惊鸿不再看她,转身对王公公微微一礼:“公公,嫔妾宫中遭此惊扰,实在惶恐。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人腰间一枚极不起眼的铜牌上。
“只是这枚腰牌,嫔妾似乎在哪见过。”
王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淑妃母家,镇国公府私兵的信物。
“好,好得很。”王公公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私兵腰牌都带进宫了,这是要造反吗?来人,把这刁奴给我拿下,连夜押去慎刑司!”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那宫女反剪双手拖了出去。她挣扎着回头,眼中满是怨毒,却终究被堵住了嘴,消失在风雪中。
殿内重归寂静。
王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沈小主,这事……皇上那边……”
“公公放心。”沈惊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嫔妾只是受了惊吓,其余的,自有皇上做主。”
王公公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沈惊鸿站在原地,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
暗格还在。
账册还在。
她赌赢了。
淑妃以为她会把账册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却不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那本账册,根本不在她房里。
它被拆成三页,分别藏在了三处:一页在储秀宫正殿的香炉灰里,一页在凤仪宫偏殿的枯井底,还有一页……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银簪,指尖轻轻旋开簪头。
梅花花瓣微张,露出内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最后一页,就在她发间。
从入宫第一天起,它就插在她的头发里,陪她跪过冰地,挨过毒茶,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沈惊鸿将纸页重新藏好,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
镜中的女子依旧苍白,却多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淑妃,你派人来搜我的房,却不知,你亲手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明日早朝,这本账册就会出现在萧景琰的案头。
不是她给的。
是“搜”出来的。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雪已停,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