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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四十一章 高三

九月的第一天,南城一中迎来了新的学期。高三的教室在四楼——学校默认的规矩,最高年级占据最高楼层,远离食堂和操场的喧嚣,也远离一切与高考无关的杂念。走廊尽头贴着去年的高考录取榜,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学校,像一排沉默的倒计时。

苏逾白站在文科三班的新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从旧教室搬过来的课本。教室换了,同桌换了,窗外的香樟树也换了角度——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半边操场和一段灰色的围墙。他把课本在桌上摞好,台词本照例放在最上面,玉兰花瓣夹在扉页里。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淡褐,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

班主任是新的,姓周,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开学第一堂班会课她就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高三是倒计时。你们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问自己——这件事对我的未来有没有帮助。”苏逾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继续翻台词本,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是顾砚辞送给他的那支藏蓝色钢笔,笔杆上的磨损痕迹又多了几道,他从高二用到现在,从古镇写到省城写到高三教室的课桌上。

课间温祈从隔壁班跑过来找他。温祈的教室在三班隔壁,声乐生分在一个班,他当了音乐课代表,已经跟新同学打成一片。他靠在苏逾白教室的后门上,手里举着一盒饼干,说江叙烤的,你尝尝。苏逾白拿了一块,说你们两个暑假是不是天天待在一起。温祈理直气壮地说“不然呢”,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暑假去省城找顾砚辞了?苏逾白没有否认,把饼干塞进嘴里继续翻台词本。温祈哼了一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然后被走廊里喊他名字的同学叫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六个人难得聚齐。高三的课程表不一样,午饭时间是唯一能碰面的空档。温祈霸占了整张桌子最中间的位置,把从家里带的菜一盒一盒往桌上摆;江叙坐在他旁边帮他分筷子,两个人动作默契得像已经排练过无数次;林知柚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翻校刊秋季刊的选题表,偶尔抬头接一两句话;陆烬坐在他对面,相机放在桌角,趁所有人不注意拍了一张大家吃饭的合照,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相机放回原位。

苏逾白和顾砚辞坐在桌子同一边,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所有人觉得没什么。但苏逾白把碗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放进顾砚辞碗里,动作和每一次在馄饨摊、面馆、古镇餐馆里一模一样。顾砚辞低头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了一半放进苏逾白碗里,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苏逾白和顾砚辞又在队伍最后面落下了。陆烬回头看了一眼,故意走得快了点,把林知柚和温祈他们带在前面,还不忘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前面的几个人按了一张。顾砚辞说周末琴房见,苏逾白说好,然后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文科楼,一个往理科楼。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他们,苏逾白注意到了,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把腰间那把钥匙往裤兜里推了推,钥匙扣和钥匙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脆响。和钥匙扣一起别在腰间的,还有那张从省城照相馆带回来的照片——他把它折好放进了学生证夹层里,每天随身带着。顾砚辞也带着,他的那张放在竞赛笔记的扉页后面。

下午的话剧社招新在排练厅进行。苏逾白作为社长,坐在面试桌后面翻看报名表。翻到其中一张时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高一新生站在门口,背着一把吉他,表情有点紧张。他说“学长好,我想试试”。苏逾白看着他想起两年前自己站在这个排练厅门口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说开始吧。

排练结束后他去琴房,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地看向窗台——上面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还是新的。顾砚辞已经到了,坐在窗台上翻国赛的资料,旁边放着两本竞赛参考书,其中那本有机化学的扉页后面夹着一张照片。他说“开学第一天,化学老师问我国赛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苏逾白在琴凳上坐下来笑了笑,说“还行就是很好”。

九月中旬,艺考倒计时进入最后半年。苏逾白的排练时间被压缩到每周两次,更多的时间用来准备专业考试——台词、形体、声乐,每一项都要反复打磨。陈指导给他单独加了课,每周三晚上在排练厅一对一辅导。有一天晚上他练完之后走出排练厅,发现琴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顾砚辞趴在琴凳旁边的小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国赛模拟题,笔还握在手里,藏蓝色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墨点。苏逾白没有叫醒他,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坐在他旁边翻开自己的台词本。过了一会儿顾砚辞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几点了”,苏逾白说“还早,你继续睡”。顾砚辞没有继续睡,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做题。苏逾白在旁边弹了一段很慢的旋律,是那首没有名字的即兴曲,弹完之后顾砚辞的笔停了,说“这段比上学期更慢了”。苏逾白说是故意的,高三需要慢一点。顾砚辞没有再说话,把笔放下,伸出手握住了苏逾白放在琴键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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