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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四十章 八月尽头

苏逾白从省城回来之后,南城又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把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酷热冲散了些。傍晚雨停的时候,西边的天空露出一角淡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香樟叶上,整条街都是清新的草木味。

离开学还有一周。苏逾白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照片从书包内侧拿出来,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是照相馆深灰色的幕布。他看了几秒,把它夹进台词本里,和春分那天捡的玉兰花瓣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顾砚辞发了条消息:“照片放台词本里了。”

对方秒回:“嗯。我的在床头。”

苏逾白看着“床头”两个字,想起酒店里那张大床、黑暗中环在腰上的手臂、还有早上醒来时额头上的吻。他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书包。琴房的钥匙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钥匙扣上那枚金属环被暑假最后一片夕阳映得微微发亮。

离开学还有三天,林知柚交完了校刊暑期特辑的终稿。主编在群里发了一长段感谢语,@了所有人,特别表扬了林知柚——整个暑假他审了六十几篇稿子,自己写了四篇专访,排版改到第三版才定稿。林知柚回了一个“辛苦了”,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烬发来的最后一批风景照,说是供校刊秋季刊选用,但每一张都是精心调过色的——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操场、雨后挂满水珠的香樟叶、从艺术楼天台俯瞰整个校园的夜景。林知柚把照片一张张存进校刊素材文件夹,然后回了句“收到了,谢谢”。他不知道陆烬的硬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这个暑假他拍的所有照片。其中一张是某个傍晚,他路过林知柚家楼下,看见他书房窗户亮着灯,举起相机按了一张。照片里只能看到一扇亮着灯的窗,窗帘半掩,看不清人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只是觉得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很暖。

离开学还有两天,温祈的暑假烘焙店帮工生涯正式结束。他爸给他结了一笔“工资”,说这是暑假的辛苦费。他拿着钱第一件事是请江叙吃饭。还是学校后街那家馄饨摊,老板看见他们就笑,说整个暑假就你们来得最勤。温祈点了一碗鲜肉馄饨,江叙点了一碗荠菜馄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之后温祈从他那个巨大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推给江叙,是他自己烤的曲奇,形状不太均匀,有的歪了有的焦了,但每一块都不一样,装在系着鹅黄色丝带的透明袋子里。

江叙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形状挺特别的”。温祈说“你想说丑就直接说”,江叙说“不丑,只是有辨识度”。温祈拿起一块塞进他嘴里,说“你尝尝再说”。江叙嚼了嚼,点头说甜度刚好。温祈满意了,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高二开学一周年礼物。”

江叙低头看着那盒曲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温祈手边。是一本手抄乐谱,封面是空白的牛皮纸,翻开之后是五线谱,每一页都是江叙工整的手写笔迹。他抄的是温祈这一年里写过的所有曲子,从第一首到最近在电台打榜的那首新歌,每一首都在。

“高二开学一周年。”他说。

温祈低头翻着那本手抄乐谱,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是他写的第一首歌,当时他还不太会记谱,旋律全凭感觉瞎写,江叙把它重新誊写在五线谱上,在右上角标注了日期和调号。他抬头看着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抄的”,想说“这么多曲子你抄了多久”,想说“你怎么从来都不说”。但江叙的表情很平静,和每一次帮他整理笔记时一模一样。所以他没有说那些,只是把乐谱合上,双手捧着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说了句“明年我也给你烤”。

离开学还有一天,顾砚辞从省城回来了。省队集训六周,他比出发时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国赛的备赛资料装了满满一个背包,还有那本苏逾白陪他在书店买的简装有机化学——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合影被重新整理过,平整地放在扉页。他到南城的时候是傍晚,在校门口碰见了陆烬,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往宿舍的方向走。

路过艺术楼的时候,他看见琴房的灯亮着。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顾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推开了艺术楼的铁门,走上三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苏逾白正坐在琴凳上,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滑过。他听见门响,回头,笑了起来。

“回来了。”

“嗯。”

顾砚辞走进去,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来。窗台上放着两瓶没拧开的柠檬茶,是苏逾白提前放的。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叶尖已经开始泛黄。夏天快结束了,但琴房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老旧的立式钢琴、窄窄的琴凳、窗台上的柠檬茶,和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距离。苏逾白没有弹那些复杂的曲子,只是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旋律。顾砚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完了一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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