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九章 周末

苏逾白在省城待了两天。

周六上午的高铁，四十分钟车程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黑色短袖，手里拿着两瓶柠檬茶，其中一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顾砚辞说“路上堵车，刚到了一小会儿”，苏逾白看着他那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子上没擦干净的汗痕，没有戳穿，只是接过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

中午顾砚辞带他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藏在集训基地后门的老巷子里。菜上桌之后苏逾白夹了一筷子，抬头看他，说好吃。顾砚辞嗯了一声，把自己面前那盘糖醋里脊往苏逾白那边推了推。

傍晚去集训基地附近的面馆。老板已经认识顾砚辞了，看见他就笑着招呼“又来啦”。顾砚辞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一碗不加辣，加辣的那碗推到苏逾白面前。苏逾白拿起筷子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顾砚辞碗里，顾砚辞低头吃面，把牛肉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了一半放进苏逾白碗里。

吃完饭顾砚辞没有带他回集训宿舍，而是拐进了高铁站附近的一家酒店。房间已经订好了，一张大床房。他把房卡递给苏逾白，说“集训宿舍不让外人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食堂今天的菜谱。苏逾白接过房卡，没有多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苏逾白从镜面电梯门里看见顾砚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刷卡开门，房间的灯亮起来。大床房，一张书桌，一扇落地窗正对着省城的夜景。苏逾白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转身发现顾砚辞还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把门推得更开一点，侧身让出一条路。顾砚辞迈了进来，把背包放在床尾，和苏逾白的背包并排靠着。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

苏逾白从背包里翻出换洗衣物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顾砚辞在烧水，然后是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杯晾好的温水，旁边还有一小包没有拆封的润喉糖。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融化。

浴室门开了，顾砚辞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头发刚吹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苏逾白坐在床边看着他走过来，发现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他伸出手轻轻拉住顾砚辞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顾砚辞顺着这个力道坐下来，苏逾白抬手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碰到他后颈上那一小块被热水冲得微微泛红的皮肤。顾砚辞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头发该剪了。”

“回去再剪。”

苏逾白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顾砚辞的脸很烫。他微微侧头，嘴唇擦过苏逾白的掌心。苏逾白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比在琴房那次更久。嘴唇贴着嘴唇，轻柔地辗转，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汇，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和柠檬茶的酸甜。顾砚辞的手指抓紧了他腰间的衣料，但嘴唇的回应却比手上的力道软得多。苏逾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抖，便放缓了节奏，在他下唇上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抵着他的额头。

“上次在琴房是谁先亲回来的。”

“……我。”

“这次怎么不敢了。”

顾砚辞没有回答。他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他伸手扣住苏逾白的后脑勺，把他重新拉近，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这次是他主动。力道比苏逾白刚才重了几分，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苏逾白被他吻得微微后仰，他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压没了。苏逾白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还带着潮气的发间，呼吸被他的节奏带着走。顾砚辞的吻从嘴唇滑到他的嘴角，又落在下巴上，然后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喉结旁边停住，嘴唇贴上去，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苏逾白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收紧。顾砚辞感觉到他的反应，便收住力道，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呼吸沉重而温热地拂过那片刚被亲过的皮肤。

“在想什么。”苏逾白的声音有点哑。

“在想这六周。每天晚上跟你打电话，听见你的声音，但碰不到你。今天在高铁站看见你从出站口走出来——很想抱你，想在人多的地方抱你。后来想想还是回了酒店再说。”

苏逾白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尖：“现在没人了。想抱多久抱多久。”

顾砚辞把他抱得更紧了。然后他关了灯，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住，侧过身把苏逾白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从苏逾白颈下穿过，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苏逾白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手环住他的腰。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笼包。上次来省城吃过的那家。”

“好。”

“现在睡觉。”

顾砚辞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省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高铁驶过的声音，但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他们就这样抱着睡了整晚，谁也没有松开手。

周日早上苏逾白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顾砚辞还睡着，手臂仍然扣在他腰上，整晚没有松开过。苏逾白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他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顾砚辞。他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几点了。”

“还早。”

“早饭。”

“不急。再躺一会儿。”

顾砚辞低头看着他，苏逾白仰着脸，刚睡醒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他没忍住，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苏逾白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上回亲了一口。顾砚辞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反而翻身把苏逾白压在下面，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光线。他低下头在苏逾白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苏逾白笑着推他：“你是没睡醒还是饿了。”

“醒了。也饿了。”

“那先吃早饭。”

“再抱五分钟。”

苏逾白把他拉下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顾砚辞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苏逾白环住他的背，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画圈。他们就这样又躺了不知多久，直到顾砚辞终于撑起身子，在他额头上又印了一个吻，然后翻身下床去拿保温袋。苏逾白把他拉回床边，在他嘴角上轻轻啄了一下，说那快去快回。

上午他们去了省城中心商圈。顾砚辞带苏逾白进了一家书店，在理工科参考书区站了很久。他最近在准备国赛，需要补一本有机化学的参考书，省城这边比南城好买。苏逾白陪他在书架前挑了好一阵子，看着他拿起一本翻几页又放下，拿起另一本对比目录，最后拿起两本——一本精装原版，一本简装译本。他把两本都翻了翻，放回精装，拿走了简装。苏逾白靠在书架上看他做决定，没有插嘴，只是在顾砚辞回头征询他意见的时候说“简装也挺好的，轻，带起来方便”。顾砚辞嗯了一声，把简装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并肩走向收银台。

从书店出来，苏逾白看见对面有一家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组肖像照，门口挂着“证件照·合影·快洗”的牌子。他拉了拉顾砚辞的袖子，说“我们拍张合影吧”。顾砚辞往照相馆里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推门进去了。

摄影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问他们要拍什么风格。苏逾白说“就普通合影，留个纪念”。两个人被安排在深灰色背景布前面，并肩站着。摄影师从取景框里看了看，说“两位可以靠近一点，放松”。顾砚辞往苏逾白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上他的肩膀。闪光灯亮了一下。

“再来一张。这次可以笑一下。”摄影师说。

苏逾白弯起嘴角。顾砚辞没有刻意笑，但他想起刚才在书店里苏逾白靠在书架上说“简装也挺好的”时的表情，眼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第二张拍完，摄影师把照片导进电脑让他们选。两张都很好，苏逾白说“两张都要”。顾砚辞已经拿出钱包了。

照片洗了两份，一人一份。苏逾白接过来，拉开书包内侧拉链放了进去。顾砚辞把自己那份夹进刚买的竞赛参考书里。

下午顾砚辞送苏逾白去高铁站。酒店就在高铁站附近，步行不过十分钟。两个人并肩走在省城八月的烈日下，香樟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阴凉。顾砚辞帮他拎着那袋没喝完的柠檬茶，步伐放得比平时更慢。到了进站口，苏逾白接过袋子，回头看了一眼。顾砚辞站在人群里目送他，抬手晃了一下手里的柠檬茶，用口型说了句“开学见”。苏逾白笑着也朝他挥了挥手。开学见。九月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