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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十八章 暑假

省级汇演结束后的第三周,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南城一中的考场里空调开得比平时更足,监考老师不得不提醒靠窗的同学把外套穿上。苏逾白坐在文科楼的考场里,笔尖在答题卡上匀速移动。语文的作文题目是“远方”,他写了一段关于舞台的独白,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和事。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然后交卷。走出考场,阳光灼热地打在脸上,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摊成一团浓墨。

高二结束了。

教室里收书的收书,搬东西的搬东西,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纸箱和书包的学生。苏逾白收拾完自己桌上的课本,把台词本放在最上面,和春分那天夹进去的玉兰花瓣一起。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淡褐,但形状还在。琴房的钥匙挂在腰间,钥匙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这间教室他坐了整整一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从开学第一天在走廊对面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陌生人,到如今。

温祈在走廊里追着他喊“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说先去琴房,回头聊。温祈在他身后喊“你每次都说回头聊”,然后转头去追江叙,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家的烘焙店吃新出的芒果慕斯。江叙被他拽着书包带子往后仰了一下,站稳之后说“你松手我就去”。

苏逾白推开琴房的门,顾砚辞已经到了。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省队集训的通知单。那张纸被折了两折,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他大概一个人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鸭舌帽没戴,头发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眉毛。

“几号走。”苏逾白把书包放在琴凳旁边,没有掀琴盖。

“下周一。七月十五。”顾砚辞把通知单递给他。通知单上印着集训的时间和地点——省城实验中学,为期六周,中间有一个周末可以离队。顾砚辞暑假要去省队集训,这意味着整个暑假他们只能见一次面。就一个周末,四十八小时。

苏逾白把通知单还给顾砚辞,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坐下来。琴房里很安静,这台老钢琴已经陪他们弹过了秋冬春夏,窗台上放过无数瓶柠檬茶,攒过玉兰花瓣和香樟花。琴凳上他们并肩坐过,窗台上顾砚辞靠着听过他弹肖邦,地板上顾砚辞坐过不下一百次,旁边放着他的习题册和护腕。下周一之后,琴房会空一个暑假。

“六周。一个半月。”苏逾白说。

“嗯。”

“中间那个周末,我去省城找你。”

顾砚辞转头看他,苏逾白继续说:“省城到南城高铁四十分钟,中间那个周末我过去,你不用回来。你回来太折腾了,集训本来就累,来回跑还耽误训练。”

顾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过来也折腾。”

“我愿意。”苏逾白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省城我又不是没去过。汇演那次我就住了一晚,挺熟的。”

顾砚辞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知单,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苏逾白观察着他放通知单的角度和力度,知道这个人已经把“有人会在周末来看他”这件事收进了心里。

七月十五日,顾砚辞出发去省城。苏逾白送他到校门口的大巴车站,陆烬也在。陆烬是打车来的,手里拎着一袋零食,说“路上吃”,然后把袋子往顾砚辞怀里一塞,退后两步,插着口袋站到一旁。他没有说“好好训练”,也没有说“别太累”,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句“走了”。顾砚辞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上车。大巴开动之后苏逾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尾消失在香樟树夹道的拐角处,然后低头给顾砚辞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给我发消息。”

对方秒回:“嗯。”

从车站往回走的时候,苏逾白和陆烬并肩走了一段。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蝉鸣把沉默填得很满。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烬忽然开口说苏逾白之前赢的那场汇演顾砚辞看了三遍录像,有一次他去舞蹈室找他,发现他手机里放着那段视频,耳机戴着,没注意到他进来。苏逾白说“我知道”,陆烬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暑假正式开始之后,苏逾白的日子过得很规律。白天帮外婆打理小菜园,浇水、拔草、摘豆角,傍晚去琴房练琴——琴房的钥匙每天都挂在腰间,开门的时候铜质钥匙和金属钥匙扣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窗台上没有新的柠檬茶了,但窗台上攒的玉兰花瓣还在,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纯白变成淡褐。他弹那首没有名字的即兴曲,弹完之后用手机录下来,发给顾砚辞。

每天晚上九点半,手机准时震动。省队集训九点结束,顾砚辞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过来。有时候聊十分钟,有时候聊半小时,有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开着免提各做各的事。苏逾白在这边写暑假作业,顾砚辞在那边翻竞赛笔记,偶尔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顺着信号传过来,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也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均匀、平稳,像琴房里并排坐着的那些傍晚。

有一次苏逾白在电话里弹了一段新写的旋律,弹完之后问顾砚辞“怎么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九小节左手的和弦可以再高一个八度”,苏逾白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照着弹了一遍,说“确实更好”,顾砚辞说“嗯”。苏逾白知道他在省队训练很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收工,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可以喘口气。但他从来不抱怨,打电话的时候也不提训练的事,只是偶尔在电话末尾说一句“今天有点累”,然后苏逾白会说“那你早点睡”,他会说“再听一会儿”。

温祈的暑假则是在烘焙店里度过的。他家的烘焙店暑假推出了新品芒果慕斯,他一个人吃了半个,被他爸追着满店跑。江叙来店里的时候他正站在柜台后面切芒果,围裙上全是黄色的果汁,看见江叙推门进来就举着刀说“你来得正好,帮我尝一下这个芒果甜不甜”,然后直接用手捏了一块芒果塞进江叙嘴里。江叙嚼了嚼说“甜”,温祈说“那就行”,然后继续切芒果。他爸在后面喊“你别用手指喂客人”,温祈理直气壮地说“他不是客人”。江叙把嘴里的芒果咽下去,耳朵有一点红。

林知柚负责的校刊暑期特辑进入了最后阶段,他每天在家里的书房对着电脑审稿排版。陆烬偶尔会发几张在城郊拍的风景照给他,说是“供校刊选用”,但每次发过来的照片都是精心调过色的——比校刊需要的精度高一倍。林知柚把照片存进校刊素材文件夹,然后回一句“收到了,谢谢”,措辞得体得无可挑剔。他不知道陆烬的硬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穿着校刊编辑部围裙在印刷室打瞌睡、在天台靠在栏杆上看夕阳、拿着红笔对稿纸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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