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评委
省级汇演前一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势在傍晚收住了,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被洗得发亮的香樟叶。南城一中代表队的包车在高速公路上开得比平时慢,到达省城酒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苏逾白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不是去吃饭,也不是背台词。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到酒店了。明天下午三点,省艺术中心剧场。”
消息回得很快:“知道。明天见。”
他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
第二天下午,省艺术中心后台。省级汇演的规模比市级大了不止一个量级——后台有独立的化妆间,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两辆道具车,每个节目都有专人对接。苏逾白在候场区靠墙的位置坐下,台词本摊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方向。剧场很大,上下两层,几百个座位,灯光还没有全开,后排隐没在昏暗中。他不知道顾砚辞坐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砚辞发来的消息:“二楼后排,靠左边走廊。别往这边看,专心演。”
苏逾白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演出服的领口。平安扣还在衬衫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舞台上的追光亮起时,他把一切杂念清空,开口念出第一句台词。走位、独白、和对手演员的互动,一切都比市级汇演时更稳。最后一段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多迈半步,完全按照自己本来的节奏把独白念完。然后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掀开琴盖。肖邦夜曲的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整个剧场安静下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他站到舞台中央微微欠身,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他没有看这些,他在看二楼左侧走廊的方向。
谢幕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后台,而是沿着剧场外侧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他往左边走,走到第六排的位置,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顾砚辞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弹错了一个音。”顾砚辞说。
“哪里。”
“第三段第五小节。左手慢了半拍。”
苏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他练了这首曲子几百遍,今天上台他以为完美无缺。但顾砚辞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挑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每一个音我都仔细听了,所以我能听出那半拍的延迟。也许除了他,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瑕疵,也许连评委都没有。
“我自己的手指没跟上。我在找你。”
顾砚辞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苏逾白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和每一次递柠檬茶时冰凉的瓶身截然不同。
“下次不用找。我就在台下。”
后台的广播响了。苏逾白回候场区等结果,顾砚辞从安全通道绕回观众席。公布名次的时候他站在幕布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剧场里回响——省级汇演金奖,最佳个人表演奖。掌声再次响起。他没有哭,只是把衬衫内侧口袋里的平安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庆功宴在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举行。苏逾白端着餐盘绕过一圈之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顾砚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省城,脖子上挂着相机,面前堆着一盘甜点,正在跟顾砚辞争论布丁和慕斯的区别。顾砚辞懒得理他,只是在喝柠檬茶。苏逾白走过去在顾砚辞旁边坐下,陆烬看了他一眼说“恭喜”,苏逾白说“谢谢”,然后从顾砚辞盘子里偷了一块桂花糕。
“你自己没有吗。”顾砚辞问。
“我的吃完了。桂花糕被你拿走了最后一块。”
顾砚辞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面前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往苏逾白的方向推了推。陆烬看着这一幕,勺子插进布丁里,说了句“你俩够了”,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甜点。苏逾白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顾砚辞的膝盖,顾砚辞正低头喝柠檬茶,被碰到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抬头,只是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庆功宴散场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往电梯间走。苏逾白和顾砚辞落在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了下来。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而昏暗,远处电梯间里有人说说笑笑,铁门开了又关,声音渐渐远了。
“明天几点的车回去。”顾砚辞靠在墙上。
“早上九点。你呢。”
“同一班。”
苏逾白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伸出手,碰了碰顾砚辞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把两根长度不一的绳头拉到一样长,然后说你的护腕洗了没。顾砚辞说洗了,在酒店洗手间晾着,又问他围巾有没有带来。苏逾白笑了笑说明天就回去了,在琴房挂着。顾砚辞低下头看着他胸前的位置,问平安扣还在不在。
苏逾白从衬衫领口里拉出红绳,白玉髓在走廊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顾砚辞伸出手,没有碰平安扣,只是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红绳。他的手指擦过苏逾白的锁骨,微凉的触感让苏逾白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把平安扣塞回领口,然后握住顾砚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今天你在台下,我弹琴的时候比任何一次都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知道你在听。”
顾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电梯又响了一声,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额头抵在苏逾白的肩膀上,像在古镇民宿的房间里把头埋进苏逾白肩窝那样,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他。
“累了?”苏逾白的声音很轻。
“不累。就是想靠一会儿。”
苏逾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顾砚辞的发丝很软,和他整个人的冷硬气质截然不同,刚来省城之前大概又忘了剪,发尾快要碰到衣领了。他闻到他衣领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淡淡的舞台干冰残留的气味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次汇演和之前所有的演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拿了金奖,是因为他在台上弹琴的时候知道有人在听,下台之后有人在走廊尽头等他,庆功宴散场之后可以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额头抵着额头,不用说话,也不用找理由。
第二天早上九点,大巴车准时从省城出发。苏逾白靠窗坐着,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耳机在顾砚辞耳朵里。手机里放的是那首肖邦夜曲的录音——不是原版,是昨天在省艺术中心剧场录的现场版。录音里有微弱的杂音,是观众席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场刊的沙沙声,但钢琴的音色被录得很清楚,包括那个慢了半拍的第三段第五小节。两个人并肩听着同一首曲子,谁都没有提那个微小的瑕疵。因为那个瑕疵不是失误——是他在找他的证明。
大巴车驶过省城边界的时候,苏逾白靠着顾砚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昨晚在酒店没怎么睡,庆功宴之后又聊到很晚,现在车窗外有节奏地掠过一排排行道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眼皮上跳动,暖洋洋的。顾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保持姿势不动。
坐在后面两排的陆烬举起相机,从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拍了一张——画面里只拍到前面两个靠在一起的头顶,一个头发浅一点,一个头发深一点。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G。苏逾白醒过来的时候大巴车已经驶入了南城地界,窗外的香樟树从省城的高楼大厦变回了熟悉的校园街道。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顾砚辞的手交握在一起,顾砚辞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
“醒了?”顾砚辞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你手怎么这么热。”
“是你手冷。”
苏逾白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只是把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熟悉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热意和香樟花的清甜。他们松开手,各自拿好背包,下车。走出车门的那一刻,温祈的问候从门口炸过来,然后是江叙、林知柚和陆烬。六个人又聚齐了。但苏逾白知道,从省城回来的路上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那种默契早就有了。是一种更笃定的东西。像一首弹了无数遍的曲子,终于录下了最完美的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