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夏至
省级汇演前一周,南城正式入夏了。
教学楼走廊里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室内空调和室外热浪对峙的产物。体育课被统一调到了上午前两节,下午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香樟树在烈日下站得笔直。
苏逾白在琴房里把台词本翻到最后一页。省级汇演的曲目已经定了——肖邦的夜曲遗作,加上一段原创独白。他每天下午来琴房练同一首曲子,练到手指肌肉记忆可以脱离大脑干预,练到每个音符都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不多不少。
顾砚辞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逾白正弹到夜曲的第三段。他没有停,继续弹完整首,然后才转头看向门口。顾砚辞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柠檬茶,就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段,然后才走进来把其中一瓶放在窗台上。他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说刚才第三段第四小节的最后一个音偏高了,弹的时候手腕是不是抖了。
苏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练习微微发红,手腕确实有点酸。顾砚辞放下柠檬茶,走到琴凳旁边让他弹一遍,他看着。苏逾白重新弹了一遍,顾砚辞低头看他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弹到那个小节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往上抬,是因为手指跨度不够,靠手腕补偿。可以试试把那个音的和弦分解开——左手提前半拍落位,右手的跨度就小了。
苏逾白照着试了一遍。手腕的压力确实减轻了。他抬头看顾砚辞,顾砚辞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解决一道化学题。
“你怎么什么都懂。”
“碰巧。”
“街舞碰巧,钢琴碰巧,台词碰巧,化学竞赛也碰巧。”
顾砚辞没有接话,低头拧开柠檬茶又喝了一口。苏逾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柠檬茶拿走了,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探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不到一秒就分开。
顾砚辞愣住了。右手还保持着握柠檬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从冷白染成通红。
苏逾白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他举起柠檬茶晃了晃:“还你。”
顾砚辞没有接柠檬茶。他伸出手握住苏逾白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然后低头,在苏逾白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比刚才久一点,嘴唇有点干,带着柠檬茶的酸甜味。“……还你。”声线低哑,耳尖还是红的,但没有移开视线。
苏逾白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你耳朵红了。”
“知道。”
“上次在后台你也是这样。我说你脸上沾了亮片,你擦了半天没擦掉,耳朵也是这么红。”
“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砚辞没有回答。他把苏逾白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苏逾白没有再追问,只是弯起嘴角,眼底的浅弧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琴房里很安静。窗台上两瓶柠檬茶并排放着。苏逾白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来弹了一段即兴的旋律,节奏比刚才快,调性偏明亮。顾砚辞靠在窗台上听着,问这首曲子叫什么。苏逾白手指没有停,说:“夏至。今天刚好是夏至。”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琴房门口停下来。门被敲响了。
温祈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苏逾白你在吗!我刚听到一个消息——”
苏逾白看了顾砚辞一眼,起身去开门。温祈站在门口,脸上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通知。江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
“省级汇演的评委名单刚公布了,”温祈把手机怼到苏逾白面前,“你看第三位——上戏的教授!你之前不是说上戏是你的目标吗!”
苏逾白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把手机还给温祈,说了句“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温祈比他激动十倍。
林知柚也来了。他比温祈晚几步,手里抱着刚从印刷室拿出来的校刊样稿,封面上是陆烬拍的那张香樟新芽。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琴凳旁边的两瓶柠檬茶,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样稿放在门口的书架上,说这是新一期的样刊,里面有苏学长的专访。
苏逾白接过来翻到专访那一页,看完之后抬头说写得很好。林知柚说“是主编帮我改了措辞”。苏逾白说:“那你也执行得好。”
陆烬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过来。他靠在墙上,手里摆弄着相机,往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看之前拍的照片。
温祈还在兴奋地规划苏逾白的未来,从省级汇演到上戏面试到登上百老汇。江叙在旁边默默把另一瓶冰水放在窗台上,挨着那两瓶柠檬茶。苏逾白坐回琴凳上,顾砚辞从窗台边走到琴凳旁边,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夏至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几道靠得不远不近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林知柚送完样刊之后没有跟温祈他们一起走。他说编辑部还有事,转身往综合楼的方向走去。穿过天桥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往艺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艺术楼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傍晚的暮色交叠在一起。他举起手机对准那扇窗户,按了一张,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综合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