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汇演
市级汇演当天,苏逾白清晨六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他没有起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开场、走位、台词节点、情感爆发的节奏、收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过,没有问题。
下午三点,所有演职人员准时在汇演后台集合。这次汇演的规格比校内演出高了好几个档次,市里派了专业评委,现场有录像,后台的化妆间比南城一中的大了不止一倍。苏逾白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已经换好了演出服——白衬衫,深色长裤,简单干净。化妆师过来给他上底妆的时候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开场独白的每一个字都咬了一遍。
衬衫内侧口袋里有一枚白玉平安扣,红绳编的,结打得不太规整。他没有戴在脖子上——演出服是白衬衫,透过布料能看到红绳的轮廓。他把平安扣留在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今天他不会戴它上台,但带着就够了。
顾砚辞没有来后台。省队选拔的集训进入最关键的两周,今天全天封闭训练,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苏逾白昨晚在琴房已经跟他说过了——不用来,集训重要。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但苏逾白知道他会来——不一定赶得上,但他会来。
站上舞台的时候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把一切杂念清空,开口念出第一句台词。这次汇演他发挥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情感投放精准,走位流畅,和对手演员的互动自然到位。最后一段他往前多迈了半步,和文化月那场演出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不是即兴,是顾砚辞改过的那句台词之后必要的停顿。舞台上的追光将他笼在暖金色的光晕中,他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给台词,给角色,给这个他准备了太久的瞬间。
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欠身,追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他辨认出是评委席的方向,但他没有仔细看。他在看观众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空的。
演职人员通道里挤满了散场的观众和工作人员。有学妹跑来要签名,有评委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不错,继续保持”,话剧社的成员们兴奋地讨论着等会儿去哪家店庆祝。苏逾白一一笑着回应,签名签了好几个,合照拍了好几张,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的时候,像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顾砚辞站在走廊最末端,背着他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穿着集训的训练服,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拉链没拉,胸口起伏着,像是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集训服上还有汗渍——他大概是从训练场直接跑过来的,训练一结束就背起包往这边赶。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苏逾白对上。
苏逾白跟社团的人说了句“等一下”,然后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把他快步走来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顾砚辞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有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是人来人往的走廊,有人不小心撞了苏逾白的肩膀,他说了声没事,然后继续看着顾砚辞。
“赶上了吗。”顾砚辞问。
“赶上了。最后一段谢幕你没看到。”
“看到了。在后排站了三分钟。”顾砚辞的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苏逾白愣住了。他说:“陈指导说,省级汇演的名额今天定下来了。你是主演备选。谢幕之后评委在后台说的,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
苏逾白怔怔地看着他。顾砚辞没有说恭喜,只是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在后台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那跟我去个地方。”苏逾白说。
他没有去庆功宴。跟社团的人打了招呼说晚点过去,然后带着顾砚辞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教学楼之间的天桥,穿过操场边上那条香樟树夹道的小路。琴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傍晚的阳光正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架钢琴染成了暖金色。
苏逾白掀开琴盖,弹了一首曲子——肖邦的遗作,那首他练了好几个星期的夜曲。他没有看谱子,每一个音符都记住了。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慢而深沉,像是某个沉默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这不是汇演的曲目,也不是平时弹的即兴,是他从买下那张黑胶唱片开始就在准备的东西。准备给一个人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转头看向顾砚辞。顾砚辞靠在窗台上,那双平时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了一层很薄的亮光,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逾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书包旁边,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袋包好的东西递给顾砚辞。是一张肖邦夜曲集的黑胶唱片。
“我也有了。这张给你。”
顾砚辞低头看着那张唱片,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唱片放在琴凳旁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苏逾白。是一枚钥匙扣。金属的,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字,简洁到近乎朴素,在傍晚的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买护腕的时候顺手拿的。”他说。
苏逾白接过钥匙扣,金属触感微凉。他把钥匙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不是随手拿的那种粗糙小物件。他从书包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把铜质琴房钥匙,穿进钥匙扣的环里,然后弯下腰,把钥匙扣别在右边裤腰带上。铜质钥匙垂下来贴在裤兜外侧,他松手的时候钥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响。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平安扣还在衬衫内侧,隔着布料能摸到那枚小小的圆环。裤腰上的钥匙扣是出门就能摸到的,胸口的平安扣是贴着皮肤藏着的。
“以后开琴房的门,用这个。”顾砚辞说。
苏逾白低头看着腰间那把钥匙。以后每次来琴房,开门的时候都会摸到这枚钥匙扣。不用再从书包内侧口袋里翻半天,不用再担心钥匙丢在哪个夹层里。这个人见过他多少次站在琴房门口低头翻包的窘态,嘴上没提过一次,心里却记住了。
“好。”
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琴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苏逾白从书包里拿出第二个纸袋——扁扁的,用牛皮纸包着,放在窗台上。
顾砚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座石拱桥,清晨的薄冰反射着淡淡的银光。两道人影站在桥上看日出,靠得不远不近,在水面的涟漪里轻轻晃动。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温和工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苏逾白。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上周六。琴行旁边有台自助打印机,排在一个女生后面。”
“放哪儿。”
“放你笔袋里。你不是每天都带笔袋吗——不会有人翻。”
顾砚辞把笔袋拿出来,小心地把那张拍立得放进去,拉上拉链。苏逾白看着他收拾好这一切,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轻快的曲子。不是肖邦,不是剧本配乐,就是他自己随手编的,节奏跳跃,旋律明亮。顾砚辞靠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回去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苏逾白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在琴键上游走。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有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和前两天攒下的那几片玉兰花瓣挨在一起。他腰间那把钥匙随着弹琴的姿势轻轻晃动着,每晃一下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和琴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节拍。今晚他走出这扇门之后,那把钥匙上多了一枚钥匙扣,而另一个人会带着一张唱片和一张照片回家。路上会有不止一个保安看见他们擦肩而过,会有树枝在风里摇动,把一个书包宽度的影子拉成两个。已经不需要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