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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十三章 升温

倒春寒在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悄无声息地撤走了。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空气里已经没有那股刺骨的凉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风。香樟树的新芽像是一夜之间舒展开了叶片,玉兰花也终于敢把花瓣完全张开,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绿点。南城的春天真正来了。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苏逾白站在文科二班的队伍里,远远看见理科重点班的队列中那个熟悉的后脑勺。顾砚辞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后颈的发尾快要碰到衣领了。他站得笔直,鸭舌帽摘了拿在手里,阳光打在他后颈上,照出一层很淡的绒毛。苏逾白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国旗。国歌奏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顾砚辞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苏逾白注意到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膝盖又在疼了。苏逾白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站好。

市级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话剧社的排练强度翻了一倍。陈指导对苏逾白的要求格外严格,有时候同一个走位要反复走七八遍,走到他膝盖发软才让停。但他没有再出现情感投放不够精准的问题——自从那天在琴房听了顾砚辞那番话之后,他开始试着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我要做对”转移到“我要和对手演员建立连接”。效果很显著,陈指导在第三次联排之后难得夸了他一句“进步挺快”,苏逾白说了声谢谢陈指导,然后转身上楼推开琴房的门,对着窗台上正在做题的顾砚辞比了个大拇指。顾砚辞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题。习题册翻到了新的一页,进度终于恢复了正常。

周三下午,苏逾白在排练厅做最后一次单人走位练习。他站在舞台中央,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念了一段独白。念完之后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技巧的问题,是这段独白本身,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把台词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用铅笔在几行字下面画了横线,还是觉得不满意。收工之后他上三楼推开琴房的门,顾砚辞已经到了,正坐在窗台上翻一本化学竞赛的参考书。

“又加练了?”

“嗯。下周一就汇演了,有段独白怎么改都不太顺。”苏逾白把台词本递过去,指着画了横线的那几行字。顾砚辞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拿起自己的藏蓝色钢笔——那是他用来做竞赛题的笔,平时从不借人,连陆烬想拿来写个便签他都不让。他拔开笔帽,在那段独白的最后一句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瘦硬利落。

“试试这个。”

苏逾白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是修改,是替换。顾砚辞把他写的最后一句台词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新台词很短,比他原来的版本少了几个字,但节奏更利落,情绪收束得更干脆。他轻声念了一遍,感觉有了。

“你怎么想到的。”

“化学做多了。反应要完全,不能拖。”

苏逾白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连改台词都用化学逻辑。他拿起那支藏蓝色钢笔,在改过的台词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合上剧本。把笔还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笔杆上碰了一下,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谁都没有先移开。琴房的灯光把两个靠近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手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起古镇的老槐树。那支笔的笔杆上还有顾砚辞握过的余温,被他的手指覆住了。

“周日晚上再陪我过一遍,就一遍。”

“好。”

周六下午,苏逾白一个人去了一趟省图书馆还书,顺便在附近的唱片店逛了一会儿。他在古典音乐区找到了一张肖邦夜曲集的黑胶唱片,曲目列表里最后一首正是他最近在练的那首遗作。他把唱片抽出来看了很久,封面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月光下的肖邦坐在钢琴前。他把唱片翻过来看背面的曲目介绍,手指在最后一首的标题上轻轻划过。旁边有店员在给一个顾客推荐流行乐的新专辑,声音盖过了店里放着的轻音乐。他把唱片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收银台,又折回去多拿了一张——同样的唱片,买了两张。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走出唱片店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沿着步行街慢慢走,经过一家文具店,进去买了一盒钢笔墨水,墨绿色的。店里有拍立得自助打印机,他排在一个女生后面,等她把一叠照片打印完。轮到他的时候他从手机相册里选了古镇那张照片——石拱桥,清晨的薄冰反射着淡淡的银光,两道人影站在桥上看日出,靠得不远不近,在水面的涟漪里轻轻晃动。打印机嗡嗡响了几秒,吐出一张白色边框的小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唱片和照片收好。两张唱片一张放在自己书架上,另一张用牛皮纸袋包好,想写张便签,笔拿起来又放下——有些话不需要写,他懂。

周日下午,苏逾白在琴房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把琴房的钢琴调了一遍音——那套琴弦保养套装终于派上了用场,几个松动的弦钮被仔细校准。调完之后他重新坐下来,掀开琴盖,把肖邦那首遗作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阳光里泛着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有一片玉兰花瓣从窗台上飘进来落在琴键旁边。他捡起那片花瓣,和上次那朵夹在一起,台词本里多了两片白色的春分。

晚上七点,琴房的门被准时推开。顾砚辞今天没有穿黑色短袖——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那副深棕色护腕戴在右手腕上,皮面已经磨出了淡淡的光泽。苏逾白注意到他今天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柠檬茶。

“就一瓶?”

“嗯。今天不练舞,不做题,只听你练。”顾砚辞在窗台上坐下来,把柠檬茶放在琴键旁边,和上次那瓶并排摆在一起。苏逾白看着那两瓶柠檬茶,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台词本摊开在琴谱架上,开始念那段被改过的独白。没有钢琴伴奏,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琴房里回荡。他念到顾砚辞改过的那一句时,节奏自然地放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这句台词本身就要求这样。念完之后琴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砚辞说了一句“可以了,上台没问题”。

这句话苏逾白听过。上学期文化月之前,顾砚辞帮他看走位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那时候他说完就走了,今天他没有走,依然坐在窗台上,窗外是一树静静绽放的玉兰花。

苏逾白把台词本合上,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和顾砚辞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玉兰花上,花瓣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像一树不会融化的雪。

“明天汇演结束之后,我有东西给你。”苏逾白说。

顾砚辞转头看他,苏逾白没有解释是什么,只是笑了笑,眼底的浅弧在月光里格外清晰。顾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我也有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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