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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十二章 倒春寒

三月末,南城遭遇了一场倒春寒。

明明上周还有人穿短袖,这周气温骤降到四五度,所有人都把刚收进箱子的羽绒服翻了出来。操场上晨跑的人呼出的白气比冬天还浓,香樟树的新芽上结了一层薄霜,看着让人担心会不会冻坏。温祈在群里发了一张温度计截图,配文是“这天气比我前任的心还冷”,江叙回了一条:“你没有前任。”温祈说:“所以更冷了。”

苏逾白把围巾从抽屉里重新翻出来。是那条浅灰色围巾,古镇回来之后就没戴过了。他站在镜子前围了两圈,想起某个人围围巾总是围不规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进冷风里。

市级汇演定在四月中旬,话剧社的排练进入了最后的联排阶段。导演从市里请了一位专业的话剧演员来做指导,这位指导老师姓陈,三十出头,说话直接不绕弯,第一场联排看完就指着苏逾白说:“你的技巧够了,但情感投放不够精准。你跟对手演员的互动太克制了,感情戏不是靠念台词念出来的,是靠眼神和肢体去建立连接。”

苏逾白站在舞台上点头。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他不能投入,是他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习惯已经渗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到了舞台上想放开都放不开。

排练结束后,他去琴房的时候顾砚辞正在窗台上做题。省队选拔的训练强度比省赛之前更大,他的空闲时间被压到了每周两个晚上加周末半天。琴房的见面变成了一种奢侈品,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珍惜着每一次开门的声响。苏逾白没有提排练的事,他不想让顾砚辞分心。但顾砚辞大概是从他的琴声里听出了什么——那天苏逾白弹错了好几个音,弹到一半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发呆。

“市级汇演什么时候。”

“四月十五。”

“排练不顺?”

苏逾白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陈指导的话简单说了。顾砚辞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窗台上下来,把习题册合上放在一边,说:“你跟对手演员缺少的不是互动,是信任。你在舞台上太在意自己有没有出错,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搭档身上。”

苏逾白愣了一下,顾砚辞继续说:“街舞群舞也是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跳得再好,如果不信队友能接住你,动作就会收着。你上次在文化月多迈了半步,是因为你在跟自己较劲。但这次是感情戏,你不能一个人较劲。”他停了一下,看着苏逾白的眼睛,语气平稳而笃定,“你比上学期又强了很多。陈指导说的精准度问题,不是因为不够投入,是你太怕出错了。舞台又不是考场——错一两个音节,观众听不出来,但搭档感觉得到。你放一点瑕疵出来,反而更真。”

苏逾白看着他,想起上学期同一个位置,顾砚辞说“你能撑”。那时候“你能撑”是肯定,今天这番话是剖析。从他什么时候开始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大概是从古镇回来之后,也许更早——从第一次在琴房按下那个中音C开始。苏逾白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把那首弹错的曲子从头弹了一遍。这次没有错音。顾砚辞听完之后重新拿起习题册,在窗台上坐下来。苏逾白看着他翻开的那一页——还是上周那一页,进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戳破,只是在弹下一首曲子的时候把节奏放慢了一点,让琴声更安静一些。

倒春寒持续了好几天。周三下午,苏逾白在走廊里碰到林知柚。林知柚抱着一叠刚印好的校刊从印刷室出来,封面上是陆烬拍的那张香樟新芽。苏逾白帮他接了一半,两人并肩往编辑部的方向走。

“这期封面拍得很好。”苏逾白翻看了一下封面。

“是陆烬拍的。摄影部提供的几张候选里,这张光线最合适。”林知柚的语气很平稳,和平时汇报工作的语调没有任何区别。

“你选的?”

“主编让我选的。”林知柚把怀里那叠校刊往上托了托,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苏逾白点点头没有多问,走到编辑部门口的时候把校刊放在桌上,跟林知柚说辛苦了,然后转身往琴房走。林知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坐下来翻开一本校刊,封面上的香樟新芽被窗外的天光照得透亮。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看目录,表情和平时审稿时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摄影部的暗房里,陆烬正在把刚洗好的校刊封面照装进档案袋。他洗了两张——一张交校刊存档,一张留给自己。存档那张端端正正放进无酸纸袋,留给自己的那张他看了片刻,放进抽屉最下层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文件盒里。文件盒里已经攒了不少照片,从高一到现在。大多数是风景,偶尔有几张带人的。他把文件盒推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转动钥匙锁好。

周六,苏逾白去省图书馆借了几本话剧理论的书,顺便在市中心的琴行试弹了一架新到的三角钢琴。他坐在琴凳上弹了那首没有名字的即兴曲——就是每次在琴房弹的、顾砚辞说“不用取名,反正下次弹的时候我听得出来”的那首。琴行的钢琴音色比琴房那台老立式好太多,但他弹完之后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窗台上那个做题的人,和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舞蹈室地板蜡的味道。

他在琴行待了半小时,最后买了一套琴弦保养套装——琴房那台老钢琴有几个键的弦有点松了,他早就想调。柜台上有一排新到的钢琴谱,他翻了翻,目光被一本肖邦夜曲集的封面吸引住了。那本谱子的最后一首是肖邦遗作,旋律安静而内敛。他买了一本,把谱子卷起来放进背包侧袋,和琴房钥匙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周日下午,温祈和江叙在学校后街的奶茶店写作业。温祈的物理卷子还是几乎全新,只填了名字和日期。江叙坐在旁边帮他一道一道讲,讲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发现温祈正在看他而不是看卷子。江叙停下笔,问他看什么,温祈说“你讲题的时候眉毛会动”。江叙把卷子翻到下一页说“做第四题”,温祈笑嘻嘻地低下头继续写。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组新的和弦进行——不是故意的,就是写着写着笔就自己拐弯了。江叙从他手指下面抽走那张草稿纸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说“这个升调比上一版好听,留下来”。温祈画音符的手没有停,从奶茶杯后面探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收了回去,继续画他的下一个和弦。

晚上苏逾白在琴房弹那首新买的肖邦夜曲。弹到一半门被推开,顾砚辞站在门口。今天没有竞赛训练,但他还是来了。苏逾白没有停,继续弹完整首,然后问他怎么样。顾砚辞靠在窗台上说“比之前弹的那些都难”,苏逾白说是肖邦的遗作,他刚开始学。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汇演结束,弹给我听。”

“好。”

窗外倒春寒还没有结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料峭的凉意。但琴房里暖气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柠檬茶,还有一个翻开的习题册。习题册旁边是一支藏蓝色钢笔,和苏逾白文具盒里那支墨绿色的是同款。苏逾白继续弹琴,顾砚辞低下头继续做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窗外的玉兰花在冷风里站得很稳,花苞裹着绒毛,等这场寒流过去就会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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