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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十一章 春分

顾砚辞从省城回来的那天,南城一中的玉兰花开了。

白色花瓣在枝头堆成一片一片的云,风一吹就落几瓣,铺在石板路上像谁随手洒的碎瓷片。苏逾白在琴房的窗户前看见那辆大巴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竞赛生们鱼贯而出,有人捶着腰说坐了五个小时腿都麻了,有人还在跟旁边的同学争论最后一道实验题的步骤分。他找到了队伍最后那个人——黑色卫衣,鸭舌帽,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晃晃悠悠。顾砚辞往艺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着队伍进了教学楼。

晚上七点,琴房的门被推开。苏逾白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新借来的剧本,听见门响抬起头。顾砚辞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色卫衣,背着那个侧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他走进来,在窗台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省一。进了省队选拔。”语气很平,好像在汇报今天食堂的菜谱。

苏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他伸出手想拍顾砚辞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指尖在空气里悬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中音区的C。和顾砚辞每次来琴房按的是同一个键。他笑着说“我就知道”,然后掀开琴盖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节奏比平时快,调性偏明亮,和弦里藏着一种轻盈的快乐。顾砚辞靠在窗台上听完整首,问这首叫什么。苏逾白想了想,说:“春分。今天刚好是春分。”

顾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支笔,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省中学生化学竞赛”的字样,大概是考场发的纪念品。“给你的。没什么用,就是顺手拿的。”苏逾白接过那支笔。笔杆很普通,印字也有些歪,但被人仔细擦过了——考场里发的笔通常都有一层薄薄的灰,这支没有。他把笔放进了文具盒夹层,和那支墨绿色钢笔放在一起。

走廊里有人声。苏逾白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琴声戛然而止。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等那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消失在楼梯口之后,苏逾白才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弹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他没有说“刚才有人在走廊”,顾砚辞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停”。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种对话了。

晚些时候,苏逾白合上琴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在楼梯口分开——顾砚辞下楼回宿舍,苏逾白去办公室交话剧社的排练表。分开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

苏逾白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叫他。是同班的几个同学,刚从校外吃饭回来。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他又去琴房练琴了,他说是,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她们的步伐。女生说马上要市级汇演了压力大不大,他说还好,排练进度跟得上。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过操场,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宿舍楼下,苏逾白回头看了一眼——艺术楼三楼的灯已经灭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竞赛纪念笔,笔杆上还残留着被仔细擦拭过的触感。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转了一下笔身,然后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周,几个人的校园生活各自运转着。

温祈的新歌在校内音乐平台上发布了。上线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平台纪录,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有人说是“今年听过最干净的情歌”,有人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回复了一个笑脸,什么都没说,但转头就把那条评论截图发给了江叙,配文:“他们听出来了!”江叙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整理乐理笔记。他翻到扉页——温祈的歌词还抄在那里,字迹和当初一样干净。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打在香樟树的新叶上,嫩绿的叶片几乎是透明的。他拿起手机给温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去吃后街那家馄饨。”温祈秒回:“你请客!”他回:“好。”

林知柚在校刊编辑部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全黑了。他一个人抱着策划案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指尖在黑暗中摸索鞋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设的日历提醒,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春分。他蹲在黑暗的走廊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继续系鞋带。系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黑暗里又蹲了一会儿,才抱起策划案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艺术楼三楼的灯还亮着。他知道谁在那里。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策划案抱得更紧了一点。

陆烬在摄影部的暗房里洗照片。红灯下他夹起一张刚定影完毕的相纸放进水洗槽里,影像慢慢浮现——是校刊选的那张封面,香樟树的新芽。他用竹夹子轻轻拨了一下相纸边缘,想起那天早上六点一个人扛着相机在校园里逛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等第一缕阳光打在香樟新芽上的角度。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成为校刊封面,也不知道选它的人是林知柚。他只是觉得那簇嫩芽逆光的样子很好看,和那个在编辑部里低头写稿、写完揉眼睛、揉完继续写的人有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相似。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暗房的门,然后把相纸从水洗槽里夹出来挂在晾片绳上,用夹子固定好。暗房的红灯下,那张香樟新芽的照片和旁边刚挂上去的另一张照片之间隔了两个夹子的距离——另一张是古镇那晚拍的,画面里有人蹲在河对岸拍水鸟,镜头只拍到了他的侧脸和被糖锅热气熏得微红的鼻尖。两张照片都没有名字,但文件夹上写了一个字母:L。

周六下午,苏逾白和顾砚辞在学校后街的馄饨摊吃晚饭。隔了两张桌子坐了一桌理科班的学生,其中一个苏逾白认识——上学期运动会器材室里说闲话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对方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和顾砚辞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苏逾白收回视线继续喝汤,后背比刚才绷直了一点,和顾砚辞之间的距离也悄悄拉开了一点——从并排坐着变成了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宽度。顾砚辞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距离变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辣椒油往苏逾白面前推了推,动作和之前一样自然。推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桌上,和苏逾白的手之间隔着一段刚好够让所有人觉得“没什么”的距离。

馄饨吃完之后,两个人沿后街往回走。走到校门口附近,苏逾白忽然放慢了脚步,没有转头,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器材室那两个人也在馄饨摊。”顾砚辞嗯了一声。苏逾白继续说:“下次换个地方。”顾砚辞点了下头,接过他手里的一次性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推门进了校门。两个人之间又拉开了一个书包的距离,各自走进香樟树下的晚风里,像所有普通的同学一样。

晚上苏逾白躺在床上,把文具盒打开。那支竞赛纪念笔安静地躺在墨绿色钢笔旁边。他看了片刻,合上文具盒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玉兰花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进来,很淡,但很清晰。他想起今天在琴房顾砚辞说“省一”时的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他知道省一进省队意味着什么:更多的训练、更高的压力、更少的空闲时间。也意味着顾砚辞离他父亲期望的那条路又近了一步。而那条路上没有街舞,也没有他。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春天来了。这个春天和去年九月不一样——去年九月他们在走廊两端远远对视,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现在他们并肩坐在馄饨摊的长凳上,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宽度。这个宽度是他们在人群中给彼此留的余地,是藏在文具盒里的两支笔,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不曾对视却同时在袖底轻轻攥紧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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