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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十章 倒计时

三月中旬,南城一中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张贴出来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苏逾白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稳稳挂在文科年级前五。化学那一栏,顾砚辞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年级第一”。

化学竞赛省赛定在三月二十四日,只剩不到十天。

顾砚辞的备赛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指导老师把集训频率从一周五次加到一周七天,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竞赛生们泡在实验室里做模拟题、练实验操作,连晚饭都是叫外卖在实验室门口的长椅上解决。舞蹈室的灯亮得比平时更晚了——他只能在竞赛训练结束后去练舞,从晚上八点半跳到十点。陆烬偶尔会来舞蹈室看他,嘴上说“拍素材”,其实是来确认他有没有把自己练废。有一次顾砚辞连续跳了一小时没停,陆烬直接走进来把音响关了。顾砚辞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在地板上,没有反驳,只是接过陆烬递来的水瓶仰头灌了半瓶。

琴房的见面时间被压缩到了几乎没有。苏逾白每天下午还是会在琴房弹琴,但窗台上只放一瓶柠檬茶——另一瓶他留在舞蹈室门口,用毛巾包着,等顾砚辞训练结束路过的时候捡起来喝。

晚上快十点,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茶。眼眶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苏逾白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镜片后面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冷冽锋利,但被镜框一框,多了一层很薄的倦意。他没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琴凳。顾砚辞坐下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最近刷题时间太长,眼睛不太舒服。

苏逾白把琴凳上的台词本收起来放在一边。他今天不打算弹琴了。但顾砚辞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琴键上轻轻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掌心很热——不是练舞之后的发烫,是长时间握笔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热。苏逾白低头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说等你考完,我弹一整天给你听。

“……好。”

省赛前三天,苏逾白在琴房收到了顾砚辞的消息:“今晚不来琴房。实验室加练到十点。”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琴盖合上,拿起外套出了门。他没有去实验室,而是去了学校后街那家馄饨摊。老板还记得他,笑着说上次跟你一起那个戴帽子的男娃呢,他说在复习,我来给他买碗馄饨。他拎着打包好的馄饨走到实验楼下,没有上去,给顾砚辞发了条消息:“楼下有东西,出来拿一下。”几分钟后顾砚辞推开实验楼的大门,看见苏逾白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馄饨,袋子口冒着白气。

“趁热吃。别又饿到胃疼。”

顾砚辞接过馄饨,两个人并肩坐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风有点凉,但馄饨很烫。他低头吃了一口,说“还行”,苏逾白就笑了——在他嘴里,“还行”就是很好吃。他没有戳穿,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又舀了一个放进顾砚辞碗里,动作和古镇那家餐馆里一模一样,和每天早上把荷包蛋夹进他碗里一模一样。馄饨吃完之后,顾砚辞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转身说“你早点回去休息”,苏逾白说“你也是”。他站在原地目送顾砚辞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洗漱完,苏逾白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顾砚辞发来的两个字:“放心。”他没有说“什么放心”,也没有追问“放心什么”,只是回了一个“嗯”。顾砚辞不是会说“放心”的人,他说“还行”“没事”“不累”,但不会让别人放心他。他说“放心”,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担心他。

三月二十四日,周六。化学竞赛省赛在省城举行,南城一中所有竞赛生由指导老师带队,早上六点统一坐大巴出发。那天苏逾白起了个大早,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东边刚刚亮起来的天际线,想起青岚古镇那个清晨,他们站在石拱桥上看日出,阳光从山脊背后跃出来,把薄冰染成暖橙色。顾砚辞现在大概已经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靠窗的位置,耳机塞着,手里翻着最后一套模拟题的笔记。他没有发消息说“加油”——顾砚辞不需要加油,他只需要知道有人等他回来。

同一天,温祈和江叙在学校经历了截然不同的情绪风暴。温祈的新歌初具雏形,兴奋得不行。灵感是前两天在江叙家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当时江叙在给他讲物理题,他听不进去,趴在桌上在本子上画音符,画着画着就写出了一段完整的副歌。他当场用吉他弹给江叙听,弹完之后问“怎么样”,江叙评价“副歌第二小节的切分音把前一小节的弱起优势全部发挥出来了”,温祈翻了个白眼说“我没问你这个,我问好不好听”,江叙放下红笔说“好听”。就是这两个字,让温祈在周末拉着江叙泡了一整天音乐教室,录了大概二十遍小样,每次都觉得“可以更好”。江叙从头到尾没有催他,只是在他每次弹完之后指出哪个音的音准偏了、哪个呼吸点可以调整,然后帮他重新架好麦克风。录完最后一遍的时候温祈摘下耳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问江叙觉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好,江叙想了想说“问你自己”,温祈笑了一下,把吉他放回琴架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而另一边的校刊编辑部里,林知柚正对着电脑屏幕看新一期校刊的封面样稿。摄影部提供了三版不同风格的照片,拍的都是南城一中的春天——操场边的新芽、走廊上的光影、教学楼拐角那棵最早开花的玉兰。其中一张拍的是早春的香樟,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构图干净,色调温和,焦点落在枝头最小的一片叶子上。林知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古镇石拱桥上陆烬的镜头对准水鸟后面恰好回头的他。他把这张选为封面,在发排单上签了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拿出手机给陆烬发了条消息:“封面用了你拍的香樟,主编通过了。”对方秒回:“哪张。”“新叶特写那张。”

陆烬坐在操场看台上翻相机,嘴角动了一下——那天早上六点他一个人扛着相机在校园里逛了快一个小时,就是为了等第一缕阳光打在香樟新芽上的角度。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没有再说别的,但把那张新叶特写的原图从文件夹里翻出来,设成了手机锁屏壁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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