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初雨
二月末,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的雨丝,落在香樟树叶上沙沙地响。操场上积了几片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匆匆跑过的脚步。走廊里的地砖被踩湿了一片,值日生拿着拖把来回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逾白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操场,有点发愁。他没带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想着放学再装回去,然后就忘了。天气预报说春雨要下到明天早上,现在已经快六点了,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小的意思。他把书包抱在胸前,想着要不要直接冲——从这里到宿舍跑快点也就五分钟,淋湿了回去洗澡就行。
刚准备迈步,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他回头,顾砚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刚练完舞,头发还是湿的,发梢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雨。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练功服的领口。他把伞往苏逾白面前递了递,说“一起走”。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伞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够,肩膀挨着肩膀,书包蹭着书包。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头顶撑开了一片密集的鼓点。苏逾白走在左边,右手扶着书包带,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顾砚辞走在右边,左手撑伞,伞面微微向左边倾斜——他自己右边的肩膀已经淋湿了,羽绒服的深色布料上洇开一片水渍。苏逾白注意到了,伸手把伞往右边推了推。顾砚辞没有反驳,但过了片刻,伞面又悄悄歪回左边。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苏逾白停下来。
“我到了。”
“嗯。”顾砚辞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雨里,手里握着伞柄,看着苏逾白走进楼门。苏逾白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顾砚辞还站在原地,半边肩膀湿透了,雨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手朝苏逾白晃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那把黑伞慢慢消失在雨幕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苏逾白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他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字:“回去赶紧换衣服。”对方秒回:“你也是。琴房窗户关好,今晚风大。”苏逾白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上三楼推开琴房的门。窗台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和窗外的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片云带来的。
第二天苏逾白特意把伞带上了。不是昨天忘了带的那把折叠伞,是一把新的——藏蓝色,长柄,和他之前那把黑色长柄伞是同一个款式。他想了很久,觉得买一把同款的不太好,但他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这把。他把伞放在琴房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在琴凳上弹琴等顾砚辞来。顾砚辞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排练厅的地板蜡味道,他刚练完体能,头发汗湿,手里拎着护腕。他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把藏蓝色的长柄伞,和旁边苏逾白今天背的米白色书包刚好配成一对。他把自己的黑伞和那把藏蓝色新伞并排放在窗台下,走过去在琴凳旁边坐下来。
“给你的,”苏逾白说,“你不是老忘了带伞。这把放舞蹈室,下雨了就用。”
顾砚辞低头看着那把藏蓝色新伞:“你买了两把?”
“嗯。同款。我在琴房放了一把,这把是给你的。”
顾砚辞把藏蓝新伞握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目光和苏逾白在琴房的暖黄色灯光里相遇。他想起昨天在雨里撑伞时伞面悄悄往左倾斜的弧度,想起苏逾白在黑暗中伸手把伞往右边推的力道,想起他在雨幕里回头看的那一眼。现在这个人送了他一把伞,颜色是藏蓝。他们昨天走过的那条从教学楼到艺术楼的路,以后还会在很多雨天里重新走。两把伞、两个人,或者在更大的雨里只撑一把。
“谢了。”
苏逾白低头继续弹琴。弹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这次多加了一段新写的旋律。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但顾砚辞听出来了。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绵绵的春雨,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不太一样了。窗台上两把伞靠在一起,一把黑一把蓝,都在等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