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寒假
从古镇回来之后,南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操场上只够盖住草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声就化了。但温祈还是在群里兴奋地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下雪了下雪了”到“有没有人出来打雪仗”到“你们都不理我我要堆一个全南城最丑的雪人”。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睛是两颗车厘子,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头顶扣着一顶鹅黄色的毛线帽。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手正在往雪人身上拍雪,那只手修长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只深蓝色的手套,和温祈手上那双是同一个款式。
苏逾白看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琴房。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坐在窗台上的人看,顾砚辞低头扫了一眼,评价了一句“帽子还行”,然后继续低头做化学竞赛题。
寒假还剩不到两周,竞赛的训练却比平时还密集——省赛就在下学期开学后不久,指导老师把集训排得满满当当,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顾砚辞集训结束后就来琴房,有时候带着竞赛题,有时候只带一瓶柠檬茶。他做题的时候苏逾白就在旁边弹琴,弹一些安静的小品,偶尔也弹那首没有名字的即兴曲。弹琴的人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做题的人也没有嫌吵。
有时候苏逾白不弹琴。他坐在琴凳上背台词,准备下学期的汇演。背到卡住的地方会反复念着同一句词,重音挪来挪去。顾砚辞停下笔,等他把那句念顺了才继续写。舞蹈室也在用。顾砚辞每天下午会去练两小时基本功,苏逾白偶尔会去看他练舞,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两瓶柠檬茶,等他练完一组就把水递过去。有一次落地不稳,膝盖撞击地板发出一声闷响。苏逾白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等那组动作走完,把旁边那副深棕色护膝递过去。顾砚辞接过来,没有说话,套上护膝继续练。从古镇带回来的护膝和护腕他每天轮换着戴,从不离身。
但所有人都清楚,寒假真正的分界线是春节。
小年一过,年味就浓起来了。温祈家的烘焙店进入了全年最忙的阶段——他爸的春节礼盒订单堆成了山,他妈负责包装,他负责在柜台后面收银兼试吃推销兼搬运面粉。他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鹅黄色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头发上也是,整个人像一只从面粉袋里钻出来的仓鼠,配文是“我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小时了,江叙救我”。江叙没有在群里回,但半小时后出现在烘焙店门口,围巾上还沾着雪花。他卷起袖子走进柜台后面,帮温祈把堆成山的礼盒按订单顺序重新排列。温祈看着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排班表,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你说礼盒太多分不清,我就列了个表。”
温祈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擀面杖指着他:“你这样会让我越来越离不开你的,你知不知道。”江叙正在往礼盒上贴标签,手没有停:“我知道。”温祈的擀面杖停在半空中,大概过了三秒才收回来,低头继续揉面,耳朵比窗台上挂的红辣椒还红。
林知柚赶在截稿日之前交上了校刊寒假特辑的所有稿件。他用自己买来的那卷胶带封好文件袋交给主编,然后收拾行李,跟着父母回老家过年。老家在外省的县城,坐高铁四个小时。出发前他在群里发了一张高铁站的照片,配文是“大家新年快乐,开学见”。陆烬没有在群里回复,但几秒钟后林知柚收到一条私聊:“到了发个消息。”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高铁上他靠着车窗,把包里那枚刻着L&L的小铃铛拿出来看了片刻,又放回去。帆布包的内侧口袋里还塞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是他妈烤的,本来想带给陆烬,但那天在编辑部不好意思全给他,只给了一袋。
江叙也回了老家,和父母一起过年。走之前他把整理好的物理笔记和乐理笔记分别装订好,物理那本放在温祈的枕头底下,乐理那本塞进温祈的吉他盒里。他上高铁之后收到温祈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在我枕头底下放了笔记,我刚才躺下去被硌到了。”他回:“前天。你枕头底下还有一袋饼干和一包红糖姜茶,饼干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姜茶是给你妈买的——她上次说冬天手脚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店里的时候。”
温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时长只有三秒,内容是一个字:“烦。”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尾音往上翘,一点也不烦。
苏逾白也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收拾行李回了外婆家。外婆家在城郊的老居民区,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冬天不开了,但枝干遒劲有力。他住的小房间正对着那棵桂花树,书桌靠窗,窗外能看到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他把从古镇带回来的旧剧本放在床头柜上,枫叶书签夹在重逢那一页。
他走了之后,南城的校园里只剩下风声。艺术楼的琴房上了锁,钥匙在苏逾白的背包里。和他一起回去的还有那条浅灰色围巾和一张从旧书店无意间带出来的小卡片——书店爷爷夹在剧本里的,卡片上印着青岚古镇的石拱桥。那是顾砚辞在他们买完书之后,他走到门口了,顾砚辞回头跟爷爷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追上来,把这张卡片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解释。
舞蹈室也空了。顾砚辞没有回老家。他父亲年前还在外地出差,除夕前一天才能回来,母亲在学校赶一篇论文,家里只有他和保姆,比学校还安静。他每天下午去学校练舞,晚上回来做竞赛题。陆烬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去吃饭,他回了一个字“好”。两个人坐在学校后街的饺子馆里,点了两盘饺子,一瓶啤酒——陆烬喝了一大半,顾砚辞只喝了一口。陆烬说“你这个寒假是不是过得太闷了”,顾砚辞说“还好”,陆烬说“苏逾白走了以后你每天练舞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顾砚辞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除夕那天,南城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放鞭炮。苏逾白被楼下小孩的鞭炮声吵醒,推开窗户,桂花树的枝干上落了薄薄一层霜,远处丘陵的天际线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他洗漱完,帮外婆在厨房打下手——外婆做年夜饭,他负责洗菜切菜,手指被藕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切。外婆说你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倔,他笑了笑,想起在古镇的馄饨摊上顾砚辞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馄饨舀到他碗里的动作,也是倔的,只是倔的方向不一样。
年夜饭之前,他坐在窗台边上给顾砚辞发了一条消息:“年夜饭吃什么。”
“还没定。我爸刚到家。”
“外婆做了红烧排骨。我帮忙洗的藕。”
顾砚辞看着“洗藕”两个字,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复,苏逾白又发过来一条:“你那边有没有人放烟花。”
“有。远处。”
然后苏逾白发来一张照片——从他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夜景。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远处的丘陵隐没在夜色里,天边有一小簇正在绽放的烟花,金色的火光在夜空中散成细碎的光点,和除夕夜所有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叠在一起。照片右下角,他的手指按在窗框上,指甲剪得很短,创可贴露出一小截白色边角。顾砚辞放大照片,盯着那道被创可贴包住的指尖看了几秒。
“手指怎么了。”
“切藕划了一下,没事。外婆给我贴了创可贴。”
“注意点。”
顾砚辞站在自家阳台上。远处有烟花炸开,和他除夕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十几年的烟花没有区别。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在另一个窗口拍了同一场烟花的照片给他,照片里还有一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他举起手机,对准远处的烟花按了一张,发过去。
苏逾白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帮外婆摆碗筷。他点开那张照片——烟花在十六楼的视角下显得更远了,但构图很稳,左下角是阳台栏杆,栏杆上搭着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指外侧的薄茧在闪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手腕上没有戴护腕,大概是洗完澡之后拍的。
“护腕呢。”
“洗了。在晾。”
苏逾白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摆筷子。外婆从厨房端出一大碗红烧排骨,说今年做多了你多吃点,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想起古镇那家餐馆里的清蒸白鱼,想起顾砚辞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的手,想起那颗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薄荷糖。
年夜饭之后,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春晚。苏逾白坐在沙发上陪外婆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在接近零点的时候起身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他坐在窗台上,翻出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还是古镇回来那天晚上,通话时长不长,但两个人都没有挂。
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鞭炮声,只有风声。很大。
“你在阳台上。”苏逾白说。
“嗯。”
“外面冷不冷。”
“还好。”顾砚辞停了一下,“你那边有鞭炮声。”
“楼下小孩在放。炸了一晚上了。”
沉默。和古镇那晚在民宿床上最后那段沉默很像,不需要填充,也不觉得尴尬。苏逾白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天边此起彼伏的烟花。零点到了,鞭炮声突然炸开,隔着电话都震耳欲聋。他在鞭炮声的间隙里说:“新年快乐,顾砚辞。”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大概是顾砚辞用手捂住了话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稳,和第一次说“谢了”时一样僵硬,和说出“不是路过”时一样笃定:“新年快乐,苏逾白。”
他们没有聊太久——零点刚过,苏逾白的外婆在外面喊“小白来吃饺子”,他应了一声,对着话筒说了句“开学见”。顾砚辞说“嗯,开学见”。电话挂断之后,苏逾白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没有存名字。有些东西不需要备注也能认出来。
他走出房间,外婆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他面前,说今年包的饺子馅儿放了虾仁你尝尝。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烟花把夜空照得一阵一阵地亮。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很烫,但没吐出来。手机屏幕亮了,是顾砚辞发来的一张照片——十六楼阳台上往下拍的南城夜景,右下角阳台栏杆上挂着一副很眼熟的深灰色围巾。没有配文字,但苏逾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围巾,嘴里嚼着外婆包的饺子,觉得今年除夕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