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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二十七章 新春

除夕一过,年就散了大半。苏逾白在外婆家待到正月初三,每天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客厅沙发、厨房案板和那张靠窗的书桌之间。外婆家楼下那棵桂花树落了霜,枝干在晨光里泛着灰白,他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都能看见同一只麻雀蹲在同一根枝桠上,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回应的同类。

顾砚辞的消息通常在他刚刷完牙的时候弹出来。有时是一张阳台拍的晨雾,有时是两个字“起了”,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空白的对话框——那是他在练舞的间隙按到手机,又不知道说什么。苏逾白收到空白对话框的时候正在帮外婆剥毛豆,用沾着豆汁的手指戳了一个笑脸发回去。

初三下午,苏逾白回了南城。他父母还要在外婆家多待几天,他先回来——理由是“快开学了,要收心”。他没有说琴房的钥匙在自己手里,也没有说有人每天下午都在舞蹈室等他。公交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往艺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暗着,但门口挂的红灯笼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校园里渐渐有了人声。高三年级初五就提前返校补课,高二的竞赛生也陆续归位。艺术楼的走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琴房的灯在傍晚准时亮起来。苏逾白推开琴房的门时,顾砚辞已经坐在窗台上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戴帽子,头发长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化学竞赛题,但笔夹在指间没有在写。

“怎么不进去等?”苏逾白问。

“刚到。”窗台上放着两瓶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

苏逾白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其中一瓶拧开喝了一口。他从背包里拿出从外婆家带回来的东西:一盒外婆炸的酥肉,用保鲜袋装好封了口,还是昨天炸的,打开的时候香味溢满了整间琴房。顾砚辞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好吃”。两个人分完那盒酥肉之后,顾砚辞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琴键上。那是一枚很小的平安扣,红绳编的,结打得不太规整,针脚有些歪,玉质也普通,只是普通的白玉髓。他说是除夕那天他妈带回来的——他父亲的学生送的,家里一堆,他妈随手给了他一个。他说着“不值钱”,耳朵却红了,手指压在琴键上,把平安扣往苏逾白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的。”

苏逾白拿起那枚平安扣,红绳在他掌心蜷成一小团。“你编的?”

“……嗯。编得不好。”

苏逾白把平安扣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领口。白玉微凉,贴在胸口很快就暖了。

开学前一周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白天各自补寒假作业——苏逾白的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做,温祈的物理卷子几乎全新,只填了名字和日期,后面的答题区一片空白。他每天下午带着卷子去江叙家,江叙坐在书桌前给他讲题,他趴在桌角咬着笔帽听,听懂了就点头,没听懂就摇头,摇头到第三次的时候江叙合上卷子说“先去吃水果休息一下”,然后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端过来。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温祈正趴在他的书桌上翻他的笔记本,翻到扉页停了。扉页上是他某天随手抄的一段歌词,字迹工整,笔锋干净,是江叙自己的手笔,但歌词是温祈写的。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写的那天。”

温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乖乖坐好继续做题。

林知柚从老家回来之后,整个人黑了一小圈——老家在南边,太阳比南城毒。他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角度刁钻,直男自拍水平依旧稳定发挥,被温祈评价为“你这张照片适合做校刊反面教材”。陆烬没有在群里回,但林知柚的帆布包内侧口袋里多了一个新的小纸袋,里面是一支防晒霜。他问陆烬是不是他放的,陆烬说“不是”,但他也没有问别人。

开学前两天,苏逾白和顾砚辞去了一趟商场。苏逾白需要买新学期的文具,顾砚辞需要一副新的护腕——古镇买的深棕色护腕天天戴,皮面已经磨出了包浆。在商场二楼的无印良品里,苏逾白在挑笔记本,顾砚辞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两支同款不同色的钢笔,一支藏蓝一支墨绿。他把墨绿那支放进了购物篮。

“这支给你。写剧本用。”

苏逾白低头看着那支墨绿色钢笔,握在手里试了试,笔杆的粗细刚好贴合他的指节。开学那天,苏逾白在走廊里见到了所有人。温祈穿着新买的红色卫衣,整个人像一颗会移动的鞭炮,逢人就喊新年好;江叙跟在他后面,围巾换了一条新的,但颜色还是藏蓝。林知柚在编辑部门口贴新学期征稿启事,贴歪了三次,陆烬站在旁边看了三次,最后说了句“我来”,接过透明胶带,撕了一截,把海报端端正正按在公告栏上,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还行”。林知柚抬头看着那张贴得无可挑剔的海报,又看看陆烬走远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逾白站在高二文科二班的后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去年九月他站在同一个位置,隔着整条走廊看对面那个戴鸭舌帽的少年。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往来穿梭的同学和缓缓流动的晚风,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现在那个人正从理科楼的方向走过来,深灰色围巾戴得还是不太规整,护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他走到苏逾白面前站定。

“早。”

“早。”苏逾白看着他,发现他刘海剪了,露出完整的眉骨,显得整个人更利落了一些,“剪头发了。”

“嗯。昨天剪的。”

沉默了片刻,但和以前所有沉默不同。以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今天是没有需要说的——想说的都在古镇说过了,在除夕的烟花里说过了,在老槐树下手心贴手背的时候说过了。

“新学期。”顾砚辞说。

“嗯。新学期。”苏逾白笑了笑,转身和他并肩往教室走。他们在教室门口分开,一个往文科楼深处走去,一个转身进了理科班的走廊。但这次他们的步伐是一致的,因为知道中午还会在食堂碰面,下午排练之后琴房的灯还会亮,明天、后天、这学期的每一天,走廊两端不再是两个割裂的世界,而是一条可以随时走过去的路。

走廊里的香樟树开始冒新芽了,南城的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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