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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返程

古镇的清晨灰蒙蒙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融霜的水迹。苏逾白和顾砚辞从石拱桥上走回来的时候，民宿一楼的灯已经亮了。隔着木门就能听见温祈的声音——“谁拿了我的花生酥？我明明放在桌上的！”紧接着是江叙平静的回应：“你昨晚自己吃掉了。坐床上吃的，还掉了一床渣。”

推门进去，温祈正蹲在床边检查自己的背包，表情像在查案。江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把其中一杯递到温祈嘴边，温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继续翻包。陆烬坐在桌旁，相机放在手边，正低头翻看屏幕上的照片。林知柚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收拾好的帆布包，眼睛还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写游记写到太晚。他看见陆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最后一天的游记大纲。陆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民宿阿姨的早饭照例是馄饨，这次加了荷包蛋，每人一个。苏逾白在顾砚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刻意，只是刚好够得着，刚好不想移开。苏逾白低头吃馄饨，顺便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顾砚辞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温祈正在跟江叙抢最后一个荷包蛋，完全没注意到这边。顾砚辞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筷子停了一瞬，然后默默把蛋吃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苏逾白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颗薄荷糖。不是他自己放的。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融化。他想说“以后不用再偷偷给我塞糖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默契，留着也好。

午后一点，六个人收拾好背包退了房。民宿阿姨送到门口，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把花生酥，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再来。林知柚双手接过来，认真地道了谢，把花生酥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外侧口袋里，和那只刻着L&L的小铃铛放在一起。他抬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正低头套相机腕带，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在确认某个细节——林知柚认出来，那是昨天他送的那根深棕色腕带，已经挂在陆烬的手腕上了。

走到巷口，苏逾白忽然停下来。他的背包里塞着顾砚辞给他的枫叶书签、薄荷糖和两本旧剧本；顾砚辞的背包侧袋里护膝、护腕和浅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子，阳光正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再见了，老槐树。他转回头，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去高铁站的公交车上，温祈靠在江叙肩上，嘴里还念叨着暑假再来。林知柚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写到“大家在民宿门口合照”的时候笔停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写了——有些东西不用记在本子上，也忘不掉。陆烬坐在他后面，相机里的照片已经整理好了，风景照选了二十几张发到群里，剩下的那些被拖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和那个命名为L的文件夹相邻。苏逾白和顾砚辞坐在最后一排，窗帘拉了一半，车窗外的阳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投下明暗的光带。公交车颠簸了一下，苏逾白的手从座位边缘滑下来，顾砚辞的手同时伸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它。不是刻意的——是惯性让身体倾斜，但握紧是刻意的。两个人的尾指在座位之间交握了片刻，公交车重新平稳之后也没有松开。

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把高铁站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浅金色。六个人在出站口站成一圈，互相道别。温祈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差点把苏逾白勒断气；然后是江叙，点了点头说“开学见”；然后是林知柚，腼腆地笑了笑，说了句“苏学长辛苦了，游记写好了给你看”。苏逾白笑着点头，然后转向陆烬，冲他抬了抬下巴：“把他安全带回去。”陆烬把相机往胸前一挂，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懒洋洋的：“不用你说。”林知柚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最后是顾砚辞。他站在出站口的玻璃幕墙前，和苏逾白面对面。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接站的人，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但这一刻出站口的喧嚣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声的玻璃罩，声音被过滤成背景的嗡鸣。

“开学前，琴房会开吗。”顾砚辞问。

“会。钥匙在我这儿。”

“那我每天都来。”

苏逾白看着他，想起刚到古镇那天也是在这个位置，顾砚辞的围巾戴得不太规整，他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现在围巾还是那条围巾，戴得还是不太规整，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帮忙整理了——因为顾砚辞会自己拽一下围巾的尾端，然后看看他，好像在等他的确认。他点了点头，那条深灰色围巾和米白色围巾在冬日的夕阳下靠得很近。

“开学见。”苏逾白说。

“开学见。”顾砚辞说。

出站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南城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但苏逾白不觉得冷。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挥了挥手。顾砚辞抬起手，幅度不大，手指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很短的弧线。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公交车上，苏逾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枫叶书签。枫叶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把书签夹进顾砚辞给他的那本旧剧本里，翻开的那一页是结尾的重逢。只有两句台词：你来了。嗯，我来了。他合上剧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这个寒假还有两周。但这两周里琴房会一直开着，因为他有钥匙，而他说了每天都来。南城的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提前解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