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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二十四章 星光

古镇的最后一夜,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水滴,打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是雨,是霜融化了从屋檐上滴下来。

温祈和江叙那间房早就关了灯。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在十点半就灭了——温祈本来嚷着要打牌到跨年,但江叙说“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然后把牌收走了。温祈抗议了大概三十秒,抗议到一半打了个哈欠,被江叙塞进被窝里,三分钟就没了动静。

陆烬和林知柚的房间里还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拌嘴声。林知柚趴在床上写游记,写到今天在古戏台前苏逾白念独白的那一段,笔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苏学长站在台上,台下只有顾学长一个人。陆烬靠在床头修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翻到那张照片——晨光里回头的人恰好站在水鸟飞走的弧线下方,焦点对准的不是水鸟。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听见林知柚合上笔记本的声音。“写完了?”“嗯。你修完了吗。”“快了。你先睡。”“灯太亮了。”“是你眼睛太敏感。”“你屏幕亮度调低一点不行吗。”陆烬没回嘴。过了一会儿,林知柚听见咔嗒一声——陆烬把台灯关了,只留了笔记本屏幕那一小片蓝光,亮度调到了最低。

隔壁房间里,苏逾白靠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在旧书店买的剧本。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幕,结尾是重逢的场景,只有一句台词:你来了。嗯,我来了。他把剧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

顾砚辞已经躺下了,侧身对着墙,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声平稳而均匀。鸭舌帽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副深棕色护腕并排摆着。他睡觉的姿势很安静,不像练舞时那样每一寸肌肉都紧绷,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轮廓被床头灯的光线柔化了。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今天在老槐树下他说“不是路过,我是特意去的”时的眼神——那双平时总是冷冽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闪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伸手去关台灯。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关灯,把手轻轻伸出去,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小柜子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留出刚好够另一只手放进去的空隙。

他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他的手就那么伸着,指尖被冷空气浸得微微发凉,但他没有收回来。然后他听见旁边床上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一只修长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指节分明,小指外侧有练舞磨出来的薄茧。那只手慢慢放在他的手掌上。

顾砚辞的手指微凉,和他跑步时发烫的体温截然不同。他没有握紧,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苏逾白手上,手指僵直,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苏逾白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转头,目光各自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角落。灯还亮着,被子还盖着,只有柜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了片刻,直到体温把彼此的手指都捂暖了。然后苏逾白松开手,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旁边那张床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嗯。”

床头灯被关上。黑暗中苏逾白翻了个身,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旁边那张床上也翻了个身——两个人的呼吸节奏在黑暗里慢慢同步,然后一起沉入古镇安静的深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逾白翻了个身,被子顺着肩膀滑下来一截。他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念台词。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朝下,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冷白色。

顾砚辞起身去倒水。暖气片的咕噜声停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河水从桥下流过的声音。他端着水杯走过苏逾白床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苏逾白的手垂在床沿外,指尖悬在半空,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那只手修长的指节上。顾砚辞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水杯轻轻放在柜子上,弯下腰,用指尖托起苏逾白的手背。

苏逾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顾砚辞把那只手托起来,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目光从苏逾白的眉心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唇角。然后他转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走回自己床边。

躺下之后,苏逾白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但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其实醒着。从顾砚辞起身倒水的那一刻就醒了。他没有睁眼,是因为他想看看顾砚辞会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背上还残留着被托起时的触感,然后无声地弯起唇角,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窗外屋檐的水还在滴,均匀而绵长。古镇的最后一晚,有人在黑暗中掖了一个被角,有人在装睡中收下了一个无声的晚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苏逾白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好好地缩在被子里,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床——顾砚辞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

“早。”苏逾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苏逾白看着他的表情,想从那张一如既往平淡的脸上找到一点昨晚掖被角的痕迹。但顾砚辞的表情管理依旧是满分,只是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可能是暖气太足,也可能是别的。

苏逾白没有再追问。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古镇的清晨灰蒙蒙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远处那座石拱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顾砚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房间,但倒影里站得很近。

今天就要回去了。但这不是结束——开学前还有两周,琴房的钥匙还在口袋里,新买的护腕还戴在手腕上,围巾的颜色还是一深一浅。他转过身,对顾砚辞笑了笑,指向窗外:“要不要出去走走?还早,他们应该还没起。”

顾砚辞点了下头。

他们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经过陆烬和林知柚的房间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陆烬的声音:“你昨晚说梦话了。”然后林知柚的声音慌张地压过来:“我没有!”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推开民宿的木门,走进古镇灰蒙蒙的清晨里。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融霜后泥土的清香。他们沿着昨天的路往石拱桥的方向走,谁都没有说话,但手臂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交叠在一起,在青石板尽头越来越轻,直到融入清晨的雾气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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