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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十七章 四人成行

月考成绩在下一周公布了。

苏逾白在文科年级榜上回到了前五,英语那道完形填空果然错了三个——和顾砚辞划掉的选项一模一样。他看着成绩单上英语那一栏,没有懊恼,只是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陷阱题,下次注意。

温祈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英语居然不是满分?我以为你闭着眼睛都能考第一。”

“出题人挖坑挖得准。”苏逾白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你理综怎么样。”

“别问了,”温祈痛苦地闭上眼睛,“江叙已经帮我分析了一整张卷子了,他的原话是‘你的物理公式记得都对,就是不知道往哪里代’。我有什么办法,那些题目读起来像天书。”

“你的声乐专业课不是年级第一吗。”

“那是另一回事!”温祈振振有词,“音符和公式能一样吗?音符是活的,公式是死的。”

“公式也是活的,”苏逾白说,“只是你没找到它的节奏。”

温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道理,又不太想承认,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不过他来找苏逾白不是为了讨论成绩。他把一张传单拍在苏逾白桌上,纸面上印着色彩鲜艳的手绘字体——“南城一中校园文化月”。

“文化月要开始了,每个社团都要出节目。艺术团和街舞社都在名单上,”温祈指着传单上的两行小字,“你在艺术团,顾砚辞在街舞社,你们又该见面了。”

“我们本来就经常见面。”苏逾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温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行,苏逾白,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八卦了——你自己会报备了。”

苏逾白把传单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去练你的歌。文化月你也有独唱节目,别到时候忘词。”

温祈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跑了。苏逾白把传单展开重新看了一遍。艺术团这次要出两个节目,一个是他的独白——话剧社的保留项目,改编自一部现代剧的经典独白片段;另一个是艺术团联合节目,要和其他社团合作。街舞社的节目是压轴的群舞,和上次晚会一样。

独白。群舞。苏逾白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文化月的节目,你知道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知道。群舞。”

“我是独白。不跟其他节目冲突。”

“嗯。”隔了一小会儿,又发来一条,“哪天。”

“下个月十五号。你群舞排得怎么样了。”

“还在抠动作。有个走位一直不顺。”

苏逾白看着屏幕,想起上次秋游回来之后温祈把临时群名改成了“周六夜话”,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其中有一张抓拍到了他和顾砚辞并肩站在山顶的背影。照片本身平平无奇,但苏逾白把那张照片保存了,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没有名字。

文化月的筹备在紧锣密鼓中开始了。艺术团的排练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每周五次,每次到九点以后。街舞社的训练量也翻了一倍,顾砚辞的群舞编排里有好几个高难度动作,是街舞社指导老师点名要的,理由是“压轴节目必须有镇得住场的视觉效果”。顾砚辞没有反驳,只是在排练结束后多留一个小时,对着镜子反复抠那几个动作的细节。

陆烬这段时间也忙了起来。摄影部被学生会征用了,负责文化月所有节目的现场拍摄和后期宣传。他从摄影部部长那里领了一台学校新买的单反,把参数调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把几张试拍的照片发到摄影部的群里,配文:“新机子,偏暖,舞台灯光要重新调白平衡。”部长回复:“你调好了直接把参数给我就行。”陆烬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翻照片。林知柚的稿子在旁边改到了第八版,每个节目都配了不同的视觉风格,字数精确到和海报留白匹配。

温祈的独唱排练在音乐教室,和话剧社隔了半条走廊。他选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歌,词曲都是他自己——写给某个人,又不好意思说,干脆写进歌里。江叙来听过一次,坐在音乐教室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听完之后没有评价旋律,只是站起来把温祈翘起来的领口翻回去,说:“第二段副歌进早了半拍。”

温祈瞪着他说:“你听出来了?”

“嗯。”

“那你怎么不说。”

“等你唱完。”江叙拿起乐谱从头看了一遍,用铅笔在第二段副歌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这里加一个呼吸记号。你每次都太急,唱完第一段没换够气就直接进副歌,会飘。”

温祈低头看着那个箭头。江叙的铅笔字很小很整齐,画箭头的时候用力很轻,像是怕把乐谱弄疼了。他拿起吉他重新弹了一遍,在第二段副歌之前深吸一口气——这一次节奏稳了。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抬头看江叙,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不对我说‘唱得很好’,但告诉我怎么唱更好。”

江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因为你不需要听前半句。”

温祈抱着吉他笑了。笑完继续低头练琴,排练室里只有他的歌声和江叙翻乐谱的沙沙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排练室的门没有关严,有路过的人会放慢脚步听一小段。

苏逾白路过的时候也停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温祈唱的是副歌的第二遍,节奏调整之后稳了很多。他看见江叙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乐谱,目光始终落在温祈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极细微的笑意。

苏逾白想起高一的时候,温祈追江叙追得整个年级都知道。他写的第一首歌是给江叙的,在校园广播站点了三天,被广播站站长拉黑了。后来江叙自己来找他,递给他一盒整理好的乐理笔记,封面夹层里有一张便签:歌写得好,下次别在广播站放了。便签背面有乐谱,是温祈那首歌重新编过曲的钢琴伴奏版本。

那时候苏逾白就在想,这两个人大概从出生就注定要在一起了。他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另一头,顾砚辞靠在舞蹈室门口,手里拿着水瓶。他似乎刚练完一轮群舞,护腕摘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苏逾白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位顺了?”

“还差一点。”顾砚辞用毛巾擦了把脸,“你的独白呢。”

“练了十几遍,差不多了。”苏逾白顿了一下,“有没有空,帮我看看。我觉得第二段有个地方情绪不太对。”

“现在?”

“排练室空着。我昨天跟导演借了一小时,今晚排完可以用。”

顾砚辞点了下头,把毛巾搭在肩上,跟着苏逾白往排练室走。

排练室空荡荡的,只有镜子前面亮着两盏白炽灯。苏逾白把剧本放在桌上,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那段独白。他念的是第二段——关于一个少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别人热闹,自己融不进去。不是被排斥,是天生习惯独处。但有一天有人走过来,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合群”,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顾砚辞靠在墙上听着。一开始他听着台词,后来他听出了别的东西。苏逾白在念到“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旁边”的时候,目光移开了剧本,落在了他身上。那个目光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排练的一部分。然后收了回去。

顾砚辞没有移开视线。

苏逾白念完最后一句,停下来,微微喘气。他的胸腔起伏还没有平复,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压力,像琴弦被绷到最紧的那一刻——还没有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要响了。

“怎么样。”苏逾白问。

顾砚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不是在演。”

“什么?”

“你刚才不是在演。”顾砚辞从墙边直起身,目光没有从苏逾白脸上移开,“你在说你自己。”

苏逾白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想说“没有”,但那不是真的。他想说“是的”,但那是真的。

“我改过这段台词。”他轻声说,“原版没有‘站在我旁边’那句。是我加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念到那句的时候,语速会放慢。”

苏逾白抬起眼看他。顾砚辞还靠在墙上,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他的眼睫微微垂下来,遮住了半截瞳仁。他的肩膀是绷紧的,像在做完一个很难的动作之后刻意收着力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林知柚的声音:“苏学长在吗?”紧接着是温祈的声音:“别推我,我拖鞋快掉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温祈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屋里只有苏逾白和顾砚辞,两个人站在排练室中央,隔了几步距离,但气氛好像和刚才走廊里不太一样。

“哦,”温祈的嘴比脑子快,“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叙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往回拽了半步。

苏逾白收起剧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没事。排练结束了,刚让顾砚辞帮我看了一段。”

陆烬也来了,靠在门口,脖子上挂着相机,扫了一眼顾砚辞和苏逾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顾砚辞抬了抬下巴,意思大概是“走了”,顾砚辞点了下头,但没有立刻走。

林知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是广播站那份文化月预告稿的排版样张。他递给苏逾白:“需要确认节目顺序,方便写预告稿。”苏逾白接过样张看了一眼,然后用笔在节目表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是他的独白,一个是街舞群舞。

节目表上,独白排在第八个,街舞群舞排在最后一个。两个圈相隔不远,笔画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两道浅淡的铅笔痕迹。

陆烬重新举起相机,按了一张——拍的是一堆人挤在排练室门口的混乱场面:温祈穿着拖鞋踮脚往里看,江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领怕他摔倒,林知柚站在门框旁边还在等他确认节目表,苏逾白坐在凳子上低头写着什么,顾砚辞靠着墙没有起身。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这张不错,”陆烬翻看屏幕,“都挺丑的。”

“你才丑。”温祈条件反射地怼回去,然后踮起脚尖扒着陆烬的肩膀想看屏幕,“我看看拍成什么样了——”

陆烬把相机举高,让温祈够不着。两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追逐,林知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改他的稿件,嘴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江叙默默把温祈甩掉的拖鞋捡回来,放在他脚边。

苏逾白站起来,把节目表还给林知柚。顾砚辞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和苏逾白擦肩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们几乎同时侧头,对视了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注意不到。然后顾砚辞跟着陆烬走了,温祈和江叙也往外走,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知柚收好节目表,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出排练室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推门进来之前,门是虚掩的。他听见里面传来苏逾白念台词的声音,念到某一句的时候语速确实放慢了。然后有片刻沉默,长到他在门外都觉得不该出声打扰。

他抱着文件夹走在走廊里,路过舞蹈室,门没关。顾砚辞在里面,独自对着镜子,把刚才群舞没顺的那个走位练了三遍。他的黑色短袖在镜子里被切割成数个重叠的倒影,每一个影子都精准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轨迹。

林知柚站了片刻,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温祈。走廊尽头,六个少年各自散入暮色,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刚刚被晚风吹扫干净的地面上。文化月的海报贴在公告栏里,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最后一版修改的日期,字迹清秀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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