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爱意 

16

隅烬

第十六章 和声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南城一中发布了期中考试之后的第一轮月考通知。公告栏上贴着各年级的考试时间表,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高二排在周三到周五,三天考完六科。苏逾白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下考试安排,然后继续往艺术楼走。

今天排练暂停——导演的原话是“月考在即,暂停一周,都回去复习,谁挂科谁别想上舞台”。话虽狠,但苏逾白知道他是好心。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舞台再重要,学业也不能掉链子。上周英语小测他的排名从第三滑到了第六,虽然还在前十,但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今晚去琴房之前,他得先把英语完形填空那套押题卷做完。

推开琴房的门,里面是空的。他开了灯,把书包放在琴凳旁边,先把英语卷子摊在腿上。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划了几道,他在一道时态题上停了几秒,脑海里跳出排练时顾砚辞说的那句“重心偏了”——他发现自己背英语时态的联想记忆是跟着身体的节奏走的,爆发点提前、重心回正,现在完成时和过去完成时的时间轴在脑子里变成了一组街舞的动作衔接。他皱了皱眉,在选项C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继续往下写。

做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他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翻出台词本。导演虽然没有安排正式排练,但让每个人回去把自己的台词再磨一遍。他念了两段独白,觉得不太满意,用铅笔在几个词旁边做了标记。正打算念第三段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顾砚辞推门进来。没有背书包,手里只拿了一本习题册和一支笔。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往两边敞开。

“作业写完了?”苏逾白合上剧本。

“竞赛题刷完了。”顾砚辞在窗台边站了片刻,没有像之前那样靠在窗台上,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琴凳。

琴凳不算长,原本只坐一个人绰绰有余,坐两个人就有点挤。苏逾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凳子的空间。顾砚辞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来。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琴凳微微往下陷了一点。苏逾白能闻到顾砚辞身上很淡的气味——洗衣液混着舞蹈室地板蜡的味道,冷冽又干净。顾砚辞把习题册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白琴键。

“月考复习了吗。”苏逾白问。

“没怎么复习。”

“化学竞赛省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

“那复习和竞赛堆在一起了。”

“嗯。”顾砚辞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笔尖在习题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苏逾白认得那个动作——他在紧张或者不耐烦的时候会用笔敲东西,力道不大,但节奏会加快。

“英语复习了吗。”顾砚辞反过来问他。

苏逾白想起刚才做完的那套押题卷上还有两道时态题不太确定,老实答道:“刚做完一套卷子。阅读还行,完形有点吃力。”

顾砚辞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他用右手食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很轻,是中音区的C,清澈短促,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习惯——从第一次顾砚辞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开始,每次来琴房,他都会先按一个音。

苏逾白看着他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小指外侧有一块练舞磨出来的薄茧。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琴键上,没有收回去。

“这次你来。”顾砚辞说。

苏逾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把手指放在顾砚辞按的那个C音旁边,顺着那个音往下弹了一段琶音。不是肖邦,不是任何一首现成的曲子,是即兴的,从顾砚辞给的那个单音开始,慢慢发展成一串温润流淌的和弦。

顾砚辞没有说话。他坐在苏逾白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这个距离比窗台近得多——他能看清苏逾白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能看清他弹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能看清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苏逾白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但不突兀,触键的时候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和他跳舞时砸在地板上的力道完全不同,克制而温柔。

苏逾白弹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扫到顾砚辞的手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抬起来,食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下——和刚才一样的中音区C,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回去。

苏逾白没有停。他继续弹,然后顾砚辞又按了第二个音。这次是E,比C高了两个白键。两个音叠在一起,不合规,不和弦,但意外地好听。好像两个节奏不同的人在同一台钢琴上各自说了一句话,短促,不完整,但被听到了。

苏逾白弹完最后一个乐句,停下来。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学过?”他问。

“没有。”顾砚辞收回手,“上次在后台听你弹了一段,记住了几个音的位置。”

苏逾白看着琴键上那处被他按过的位置。没学过,但记住了音的位置。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这周六下午,化学竞赛的集训几点结束。”苏逾白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四点。”

“那之后有空吗。我有一道英语完形怎么都搞不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说“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顾砚辞的英语理所当然应该比他好——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理科年级前三的学霸,英语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砚辞看了他一眼。苏逾白不知道自己问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英语。他问的是“你能不能来”,不是“你能不能讲题”。这两个问题的界限很模糊,模糊到他希望顾砚辞能听懂。

“四点十分。图书馆。”

苏逾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合上琴盖,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

“明早还要早读。走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琴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顾砚辞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同步,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一点。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顾砚辞停下脚步。

“你刚才弹的那段,跟上次不一样。”

“是即兴的。从你按的那个音开始编的。”

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为什么从我给的音开始编”,他只是说:“下次还从这个音开始。”

他说完就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苏逾白站在艺术楼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凉凉地吹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走进路灯昏黄的光圈里。回宿舍的路上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段即兴重复了一遍,从顾砚辞给的中音C开始,到他自己即兴编的结尾。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写不出来的旋律,最近好像顺了很多。

周三到周五,月考如期进行。整个校园安静了三天,走廊里少了嬉闹的人声,图书馆的座位早上七点半就被占满了。温祈在群里宣布自己进入“闭关闭关勿扰模式”,然后每隔一小时发一条消息吐槽理综太难,被江叙截了图,配文“勿扰模式”。林知柚在考前把语文和英语的重点笔记整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塞到了苏逾白的课桌里,附了一张便签:“数学我不行,这两科你凑合看。”苏逾白看到便签的时候笑了一下,收好笔记,把自己整理的数学公式集复印了一份,放在林知柚的桌上。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温祈在校门口堵到所有人,宣布晚上去后街的饺子馆庆祝。苏逾白答应了。他去琴房的路上拐到图书馆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顾砚辞不在平时的位置。他的目光在自习区找了一圈,没找到那顶熟悉的鸭舌帽。大概是竞赛集训还没结束。

他继续往前走。周六下午四点,南城一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月考刚过,住校生大多回了家,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图书馆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苏逾白把英语卷子折好放进书包侧袋,带上了琴房的钥匙。他想在去图书馆之前先弹一小会儿琴。琴房在三楼,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和他保持着一个楼层的距离。他在三楼拐角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顾砚辞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仰头看他。手里还拿着竞赛集训的资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集训刚结束?”苏逾白问。

“提前十分钟放了。”顾砚辞说完,继续往上走。走到苏逾白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推开琴房的门。

琴凳还是那张琴凳。顾砚辞坐下来,没有犹豫,把竞赛资料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他今天没有按单音,而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在等苏逾白先开始。苏逾白在琴凳的另一侧坐下来,掀开琴盖。

他弹了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即兴,是之前顾砚辞说“比上周那首复杂”的那首,改过几遍之后终于定稿了。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急不缓,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也落在他们的手指之间。顾砚辞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一整段。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苏逾白没有收回手。他转过头,发现顾砚辞一直在看他。不是看琴键,是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苏逾白没有移开目光,顾砚辞也没有。琴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顾砚辞先开口:“四点十分了。”

“嗯。”

“英语卷子呢。”

苏逾白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卷子,展开,指了指最后那道完形填空——关于一个街头舞者和一个钢琴师的故事,出题人大概是想搞点文艺气息,结果几个选项设计得极其刁钻。顾砚辞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苏逾白手里的笔,在三个选项旁边划了横线。

“这几个都是干扰项。出题人故意把语境设置成艺术相关,想让你凭感觉选。但这篇原文是科研论文改的,不能按感性逻辑来。”他用笔尖点了一下题干里一个很不起眼的副词,“这个时态提示了后面三个空都该选客观性词汇。你选的都是主观词。”

苏逾白低头看了一遍顾砚辞划掉的那三个选项,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不是英语不好,是被出题人设的陷阱精准命中了,他在排除选项时无形中用了自己对艺术共情的直觉去筛选,而这篇原文恰恰不需要直觉。他点了下头:“懂了。谢谢。”

顾砚辞把笔还给他。两个人的指尖在笔杆上碰了一下。这一次没有人先收回手。

“顾砚辞。”

“嗯。”

“你竞赛集训还有几周?”

“两周。”

“那之后还来琴房吗。”

顾砚辞看着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苏逾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来。”

他把笔放回苏逾白手里,站起来,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竞赛资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是来听琴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苏逾白坐在琴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他低下头,看着笔杆上被两个人握过的地方,温度还没有散。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琴谱架上那张英语卷子的一角。

他站起来,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关上琴盖,带上门。走廊里的光斑已经移到了窗台的另一侧,他走进那片光里,脚步轻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