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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十八章 升温

文化月的筹备进入最后两周,整个南城一中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个社团的排练时间都在翻倍,走廊里随时能听见有人在背台词、练和声、或者气喘吁吁地搬道具。

苏逾白的时间表被塞得满满当当。白天的课一节不能落,下午放学后排练到九点,回宿舍之后还要补当天的作业。他的英语卷子已经堆了三张没做,数学练习册的进度落后了两章,连温祈都开始在群里用“失踪人口”来称呼他。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累——或者说,累归累,每天推开排练厅的门、走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会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覆盖。

周五傍晚,排练提前半小时结束。导演临时被学生会叫去开协调会,走之前叮嘱所有人回去休息。几个演员欢呼着收拾东西往外跑,苏逾白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拿着台词本翻看第三幕的修改方案。这一段他改了好几版都不太满意,总觉得某个情绪转折缺了一点什么东西,但说不清到底缺在哪里。

门被推开了。不是其他演员折返,是顾砚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副黑色护腕。额头上还有汗,呼吸比平时稍重,应该是刚从隔壁舞蹈室过来。

“看见灯亮着。”他站在门口,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然后他走进来,在苏逾白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镜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并排坐着时手臂若即若离的宽度,已经不需要像最初那样隔好几个椅子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两瓶柠檬茶。

“上次欠你的。”

苏逾白看着那两瓶柠檬茶,瓶身上凝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他想起运动会上自己给顾砚辞递柠檬茶的时候说的那句“扯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只请你喝过一次。”

“你还给过我矿泉水。”

“那是运动会你跑五千。”

“所以两瓶。”顾砚辞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不容反驳。

苏逾白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甜的柠檬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排练带来的燥热。他放下瓶子,把台词本递给顾砚辞。

“帮我看看这一段。我改了三次都不满意。”

顾砚辞接过台词本,低头看了一遍。他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心微微蹙起来,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哪里不满意。”

“情绪转折太硬了。”苏逾白指着第三幕中间的一段,“这个人前面一直在压抑,然后突然爆发——但我念的时候总觉得爆发来得很突兀,没有过渡。”

“不需要过渡。”

“什么?”

顾砚辞把台词本放下:“压抑到极致就是爆发。不是慢慢过渡过去的,是弦断了,一步到位。你在找中间的衔接点,但那个衔接点不存在。”

苏逾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弦断了”。他拿起台词本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幕,忽然明白问题不在台词本身,在他自己的理解。他一直在试图平滑地过渡,但有些情绪不是平滑的。被压到极限的东西不会优雅地转弯,只会突然断裂。

“懂了。”苏逾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释然,“你的思维方式真的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直给的。看到问题直接拆到最核心的部分。我会绕——想太多、找太多备选方案,但有时候不是绕的问题,是绕的方式不对。”他把台词本放在膝盖上,“你之前说‘弦断了’而不是‘慢慢松开’——这种逻辑我用不出来。”

顾砚辞偏过头看他。苏逾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剧本,而是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有认真思考的痕迹,但没有自我否定。他不是在说自己不好,只是客观地把两个人的思维方式放在一起比较,承认不同,也承认互补。

“你那种逻辑也有用,”顾砚辞说,“不是所有事都能直给。有些情绪需要绕,需要铺垫。”

苏逾白笑了笑。他们肩并肩坐着,偶尔聊两句台词,偶尔不说话就各自沉默。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得需要填满,只是窗外的香樟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排练厅的灯光柔和地铺满整个房间,把两个人的身影映在落地镜里。他们的手臂放在地板上,手指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苏逾白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刻意的。只是手放在那里不太舒服,稍微挪了一下位置。他的尾指碰到了顾砚辞的小指外侧,那片因为练舞而磨出来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

顾砚辞没有动。他的手指停在原地,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苏逾白也没有动。他的尾指搭在顾砚辞的小指边缘,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很轻很安静。空气里只有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没有台词,没有音乐,没有走位——只有两个人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触碰,心跳在耳膜里有节奏地鼓动。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面前的镜子里。镜子里,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地板上,手臂靠得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祈的消息弹出来:“排练完了没?江叙在楼下等你吃饭。”接着是林知柚发的一条:“你们还在排练厅吗,我这里有文化月最新版节目表,灯光备注有改动,需要你核对一下。”

苏逾白收回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回复温祈:“马上下来。”然后他站起来,把台词本收进书包。

顾砚辞也站起来,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矿泉水瓶和柠檬茶空瓶。两个人一起走出排练厅,关上灯,锁好门,沿着已经全黑的走廊往楼梯口走。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个花坛里飘过来的。

走到艺术楼门口,苏逾白停了一下:“你的群舞排完了吗。”

“明天最后一次联排。”

“那之后呢。”

顾砚辞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柠檬茶放进苏逾白的外套口袋里。动作很轻,瓶子落入帆布面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之后也来。”

他说完就走了。苏逾白站在艺术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他走下台阶,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拂过他的后颈,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让凉风吹散胸口里积了一晚上的温度。食堂门口的灯光从不远处照过来,他看见温祈在门口朝他挥手,江叙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加快脚步,脸上还挂着那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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