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升温
十一月的南城,天黑得越来越早。话剧排练从每周五次变成了每周六次,苏逾白几乎每天晚上都泡在排练厅里,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室友还没醒。温祈在群里说他“人间蒸发”,他回了一个“还在”,然后又消失了。
但不管排练多晚,他都会在离开艺术楼之前绕到舞蹈室看一眼。有时候舞蹈室的灯还亮着,顾砚辞在里面练舞,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打扰。有时候舞蹈室已经黑了,他就继续往前走,好像这一眼只是回宿舍路上的一个固定程序。他没有细想这个习惯意味着什么。
周四晚上,排练提前结束。导演临时有事,八点就放了大家走。苏逾白收拾好东西,习惯性地往舞蹈室的方向走。舞蹈室的门开着,音乐放得很轻,不是平时练舞的鼓点,而是一首慢节奏的纯音乐。顾砚辞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习题册。他似乎刚练完舞,头发还是湿的,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苏逾白敲了敲门框。顾砚辞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
“今天排练提前结束,”苏逾白站在门口,“你怎么没走?”
“竞赛题没做完。进来坐。”
苏逾白走进去,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习题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方程式和计算过程,字迹瘦硬利落,和他写在采访提纲上的铅笔字一模一样。
“还有多少?”
“三道大题。快了。”顾砚辞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苏逾白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翻了翻群消息。温祈在群里发了一堆新歌的demo片段,让大家帮忙投票选主打歌。林知柚投了第三首,理由是“歌词最好”,江叙投了第一首,理由是“编曲空间大”。苏逾白把三段都听了一遍,回复:“第三首旋律更抓耳,第一首更适合现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你的定位,想做传唱度选第三,想做品质选第一。”
温祈秒回:“你终于活了!”然后连发三条语音,苏逾白没点开,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顾砚辞在他旁边安静地写着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风偶尔灌进来,吹动习题册的边角,他用手按住,继续写。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刷题,一个看手机,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砚辞把笔放下:“做完了。”
苏逾白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不到。“要不要出去走走?排练提前结束,时间还早。”
顾砚辞点了下头。
他们走出艺术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人,远处的宿舍楼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灯。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着,步调自然地对上了——不是刻意的配合,而是一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默契。好像他们一起走过了足够多的路,身体已经记住了彼此的节奏。有那么一小段路,两人中间的距离不自觉地缩短了,肩膀快要碰到一起。顾砚辞在最后几厘米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拉开了那点距离。不是刻意的回避,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好像走得太近了会发生什么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
苏逾白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距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想起这段时间排练时的一个发现。
“对了,上次你帮我设计的那个爆发动作,导演说效果很好。后来我又根据那个发力方式改了第二幕的走位。”
“怎么改的。”
“把原来的静态站位换成了动态推进,台词和动作同步推进,爆发点比之前提前了半拍。”苏逾白停下来,在路灯下比划了一下动作,“原来是这样站着不动念完再走,现在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念,念到关键词正好走到舞台前沿。”
顾砚辞看着他在路灯下比划,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很细微的亮光。苏逾白总是这样——拿着他给的一点点东西,自己回去琢磨出更多的东西来。
“方向对了,”顾砚辞说,“节奏可以再调。”
“哪里?”
“爆发点提前半拍是对的,但收尾慢了。最后一句台词落地的时候,身体要同时定格,不能先停再念。你试试。”
苏逾白照着做了一遍。顾砚辞摇摇头,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后带了带:“重心偏了。爆发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收尾的时候重心要回正,不然站不稳。”
他的手掌隔着外套落在苏逾白的肩胛骨之间,停留的时间比上次在排练厅久了一些。苏逾白感觉到那片温热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没有动,让顾砚辞调整他的站姿,只是呼吸悄悄慢了半拍。
“好多了。”顾砚辞收回手,“你试试连着念一遍。”
苏逾白在操场的跑道上走了一遍完整的动作,从推进到爆发到收尾,一气呵成。做完最后一个定格的时候,旁边跑过的夜跑同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在意。
“对了。”顾砚辞说。
苏逾白转过身,微微喘着气。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你说的。”顾砚辞说。
苏逾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浅弧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不是矜持的微笑,是排练成功之后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顾砚辞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他很适合站在灯光下。不管是舞台的追光,还是路灯昏黄的光圈,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会安静下来。
“走吧,”苏逾白收敛了笑意,但嘴角的弧度还残留着,“再走一圈。”
他们继续沿着跑道走。操场上夜跑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三两个坚持跑完最后一圈的身影。走到单杠旁边的时候,苏逾白停下来。
“上次运动会,你跑完五千就是在这儿歇的。”
“嗯。”
“我当时在天台上。”
“我知道。”顾砚辞的声音很轻,好像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被他推远了,又捡了回来。
苏逾白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顾砚辞的侧脸上,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光下投出很淡的阴影,帽檐压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大半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苏逾白问。
“抬头看见的。”
他没有说的是,跑完五千米喘得肺都快炸了,抬头第一眼就在五层楼的天台上找到了那个人影。没有看清脸,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和被风吹起的衣角,但他就知道是他。就像苏逾白在人群中能从脚步声辨认他一样,他在黑暗中也能从轮廓辨认苏逾白。
苏逾白没有追问。但他从顾砚辞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人说“抬头看见的”,不是偶然瞥见。你在操场上跑了十圈,有人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你。你在琴房里弹了无数首曲子,有人隔着一堵墙听完了每一段。你们谁都没有说破,但你们都知道。
他靠在单杠上,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月亮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轮廓。
“明天晚上还排练吗。”顾砚辞问。
“排。到九点。”
“我明天也有训练。结束之后,琴房?”
苏逾白转过头看他。顾砚辞没有回看他,正低着头调整手腕上的护腕——那副黑色的,边缘有暗红色缝线的新护腕。
“好。”
他们在操场上又走了半圈,然后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苏逾白停下脚步。
“明天琴房见。”
“嗯。”
顾砚辞往自己那栋宿舍楼走去。苏逾白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香樟树的阴影完全遮住。然后他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苏逾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重复地回放今晚在操场上顾砚辞说“抬头看见的”那句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眼。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的上一次聊天还是运动会的时候——顾砚辞说“天台风大,外套拉链拉上”,他回“你怎么还没回宿舍”。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现在他们约在琴房见面,已经不需要说“几点”和“在哪”,只说一声“明天见”。
手机屏幕亮起来。
“明天见。”
苏逾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黑暗中窗外的香樟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有一些东西从深秋的泥土里悄悄冒出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