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霜降
秋游之后,南城的天气开始转凉。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每天早上操场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被晨跑的学生踩出一串串深色的脚印。
苏逾白的话剧排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导演把排练频率从一周三次加到了一周五次,每天晚上都要排到九点以后。他白天上课,晚上排练,中间还要抽时间补作业,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站在排练厅里的状态反而更好了。累归累,舞台上的他是最有精神的。
温祈说他“排练上瘾”,他没反驳。
周三傍晚,苏逾白在琴房练了半小时琴,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排练厅。路过舞蹈室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不是街舞的鼓点,而是一首很慢的纯音乐。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顾砚辞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他的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节拍。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画面。但今天不太一样的是,他旁边坐着陆烬。
陆烬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搁着相机,正在换镜头。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冷场,是待在一起不需要找话题的舒服。
苏逾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正打算悄悄走开,陆烬余光扫到了门口,抬起头。
“站门口干嘛,进来。”
苏逾白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顾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有停,但手指敲膝盖的节奏慢了一拍。
“路过,”苏逾白说,“看到门开着就过来看看。”
“路过?”陆烬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这‘路过’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苏逾白没理他,在顾砚辞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顾砚辞面前的草稿纸,上面不是数学题,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化学方程式,配平过程写得简洁利落,几乎没有涂改。他想起期中考试顾砚辞的年级排名,理科前三,全能型天赋不是开玩笑的。
“化学?”
“嗯。”顾砚辞把笔放下,“竞赛题。”
“你参加化学竞赛?”
“被选上了。下个月省赛。”
“恭喜。”
顾砚辞没有接话,但从他用笔在纸上划掉某一行时的力度来看,他对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所谓。苏逾白忽然意识到,顾砚辞最近可能也在熬夜——排练、竞赛、保持年级排名,三件事同时压在同一个人身上,但这个人从来不提。
苏逾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顾砚辞的回答和陆烬同时响起,一个字都不差。
苏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陆烬放下相机,靠在墙上,语气散漫地解释道:“我俩小时候住同一个片区,他爸跟我爸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第一次见面大概七八岁吧,某个无聊透顶的酒会,大人在那边推杯换盏,我们两个被安排在角落的沙发上坐着。”
“他当时什么样?”苏逾白看向顾砚辞。
“不说话。”陆烬替他回答。
“你当时什么样?”
“抢他蛋糕。”
顾砚辞难得开口补了一句:“他抢了我三个奶油泡芙。”
“你也没拦着啊。”
“不拦。反正我也不爱吃。”
陆烬嗤了一声,但嘴角勾起来了。那大概是他今天最真心的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而是某个很旧的记忆被翻出来,不由自主的。
“后来呢?”苏逾白问。
“后来发现上了同一所初中,分到同一个班,”陆烬说,“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全班都在互相认识,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我心想这人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然后你就走过去搭话了。”
“没有。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盒牛奶放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喝了一口。然后我们就成朋友了。”
一盒牛奶,一个不说谢谢的人,一个不需要被谢谢的人。苏逾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烬和顾砚辞之间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是因为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彼此当作理所当然的存在了。
“你呢,”陆烬忽然转向苏逾白,“你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待了多久了。”
苏逾白想了想:“温祈是高一开学第一天认识的。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插队,正好插在我前面,然后回头跟我说‘不好意思啊我太饿了’,我说‘没事’。后来他就赖上我了。”
“像是他会做的事。”陆烬说。
“江叙是温祈带来的。林知柚是校刊招新认识的,他来采访我,采访稿写了三千字,比我答的字数多三倍。”
“林知柚写字是认真。”陆烬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开始折腾相机镜头,好像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评价不是他说的。苏逾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只是说:“嗯,他一直是这样的。”
“你们四个人还挺互补。”陆烬把镜头拧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片,“温祈负责闹,江叙负责稳,你负责照顾所有人,林知柚负责默默做事。”
苏逾白承认,这个总结很精准。陆烬看人很透,但他在生活中藏起了自己的敏锐,只把镜头对准别人的时候才肯展露。他坐在舞蹈室的角落里,看着陆烬和顾砚辞,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有种很特别的气氛——不是热闹,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各自沉默却互不打扰的默契。
“对了,顾砚辞他——”苏逾白刚开口,陆烬就打断了他。
“他不擅长表达,”陆烬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但他知道谁对他好。你能感觉到吧。”
苏逾白看着陆烬,没有说话。
“他在家不怎么说话,”陆烬说,“他爸那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把儿子当成一个项目在管。顾砚辞所有的事都必须做到最好,成绩、才艺、体能,每一项都有KPI。考第一是应该的,考第三就要解释原因。他跳舞拿省赛名次,他爸的反应是‘别耽误正事’。”
苏逾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琴房,顾砚辞说“我爸不同意,觉得没用”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他就隐约觉得,顾砚辞的家庭可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严格”,而是一种更深的、系统性的冷漠。
“他什么都自己扛,”陆烬说,“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他觉得别人指望不上。他爸从来不会问他累不累,他也不会主动说。”
苏逾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
“谢什么?”
“告诉我这些。”
陆烬把镜头重新拧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是特意告诉你的。只是你正好在这里。”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往门口走,“走了。”
“去哪儿?”
“拍照。夕阳快没了。”
舞蹈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逾白和顾砚辞两个人被留在安静的光线里,舞蹈室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像有什么突然被拔走了,却并不空洞,只是变得更安静、更近了些。
顾砚辞还坐在原地,手里的笔停了,草稿纸上的化学方程式写了一半,他的目光垂在纸上,但没有在计算任何东西。
苏逾白问:“你还好吗。”
“没事。”顿了一下,又说,“他话多了。”
“陆烬?”
“嗯。他平时不跟别人说这些。”
苏逾白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顾砚辞面前,朝他伸出手。顾砚辞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上去。苏逾白发力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到一个手掌。他感觉到顾砚辞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练舞磨出来的,触感粗糙而温热。
“排练要迟到了。”顾砚辞松开手。
“嗯。”
苏逾白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砚辞叫住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柠檬茶拿起来,递给苏逾白。瓶盖已经拧开了。
苏逾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茶已经不冰了,但很甜。他把瓶子还给顾砚辞,顾砚辞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瓶盖放回桌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好像是某个无声的约定在两个人之间自然成形了。
苏逾白走出舞蹈室,走廊里的廊灯刚刚亮起来,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往排练厅走,步伐不快,脑子里回响着陆烬刚才说的话——“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谁对他好。”
他推开排练厅的门,导演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走到镜子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排练。今晚的走位他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投入,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好像在替某个不善言辞的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还给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