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秋游
周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南城的秋天很少这样慷慨,天高云淡,阳光明亮但不灼人,风里带着凉丝丝的草木香。温祈选的日子确实有两下子,连江叙都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以他的标准,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集合地点定在校门口。苏逾白到的时候,温祈和江叙已经等在香樟树下了。温祈背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恨不得把家里烘焙店整个搬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在灰扑扑的校门口格外扎眼,远远看过去像一颗会移动的蛋黄酥。
“你背了多少东西?”苏逾白走过去。
“不多不多,”温祈拍了拍背包,“桂花糕、蛋黄酥、蔓越莓饼干、巧克力曲奇,还有我爸今天早上现烤的肉松面包。江叙包里还有水果和水。”
江叙站在旁边,背着一个正常大小的双肩包,表情平静地补充:“他凌晨六点起来装包,装了四十分钟。”
“我那叫合理规划空间。”
“你把我的书拿出来,塞了三条巧克力。”
“你看书爬山吗?爬山需要能量!”
苏逾白笑着看他们拌嘴,把手里拎着的一袋饮料放在树下的石墩上。他今天带的是柠檬茶和矿泉水——矿泉水是给大家的,柠檬茶只买了两瓶,放在袋子最底下。
过了一会儿,林知柚到了。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果和一袋小面包,走得不快,远远看见他们几个就抬手挥了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他走到树下,把帆布包放在石墩上,然后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烬还没来?”
“没呢,”温祈看了一眼手机,“他刚才在群里说‘马上到’,但陆烬的‘马上’——你知道的。”
话音未落,远处出现两个人影。
顾砚辞走在前面,黑色卫衣,鸭舌帽,步伐不快但很稳。陆烬落后他半步,脖子上挂着相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得懒懒散散。两个人从街道拐角处并肩走过来,没有互相说话,但步调莫名其妙地一致,像是走了十几年的默契。
温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声对苏逾白说:“你看他俩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这得是多少年养出来的。”
苏逾白没有回答,但他想起昨天陆烬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他主动追出来说话的。”顾砚辞走到香樟树下,朝众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找到苏逾白,停了一瞬,移开了。
“人齐了,出发!”温祈第一个往公交站走,像个导游一样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在规划中午的野餐地点了。
青屏山在南城北郊,公交车摇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山脚。下了车,一条蜿蜒的石阶路从山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两旁的枫树正红得最好的时候,层林尽染,落叶铺了满地。
“好看!”温祈第一个冲上石阶,回头冲大家喊,“快上来,上面更好看!”江叙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在用自己的节奏平衡温祈的过度兴奋。
林知柚走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拍路边的红叶。他拍照的时候很认真,蹲下来找角度,拍完一张还要放大看看有没有糊,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张光线不太对”。陆烬走在他后面,举起相机对准同一棵枫树,咔嚓一声,然后低头看屏幕,嗤了一声。
“你那手机拍不出层次。”
“我就是记录一下。”林知柚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这个角度不行,逆光太强了。你那相机拍得怎么样?”
陆烬把相机屏幕转过来。同一棵枫树,同样的角度,他拍出来的照片里枫叶是透光的,红色的叶脉在逆光下像一张细密的网,连叶片边缘被虫咬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见。林知柚看了片刻,不情不愿地说:“……确实拍得好。”
陆烬难得没有回怼,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上走。他在山路上走走停停,拍得最多的是红叶和远山,偶尔也拍几张山间的小路和溪流。如果有人仔细看他今天所有的快门,会发现除了风景之外,他把在场所有人都拍了一遍。温祈在石阶上回头挥手,江叙帮温祈系鞋带,苏逾白站在枫树下喝水,顾砚辞靠在护栏上远眺,林知柚蹲在地上拍落叶——每一张都是抓拍,不动声色,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逾白和顾砚辞走在队伍最后面。一开始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走着走着就并排了。谁都没有刻意,只是山路的节奏把他们的步调拉到了一起。
“昨晚练到几点?”苏逾白问。
“十点。”
“新护腕好用吗。”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新护腕戴在右手上,黑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暗红色线,和他今天穿的黑色卫衣几乎融为一体。“好用。不滑。”
苏逾白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的石阶越来越陡,呼吸声渐渐加重。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苏逾白停下来喝水,拧开瓶盖的时候想起包里还有两瓶柠檬茶,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不急,等爬到山顶再给他。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知柚明显体力不支了。他站在一段比较陡的石阶下面,仰头看着前面,呼吸有些急促,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往上拽了拽,又滑下来。他不好意思喊停,毕竟大家都在往上走,温祈已经在上面喊“快点快点前面有个亭子可以休息”,他应了一声“来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陆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包。”
“什么?”
“包给我。”
林知柚愣住了。陆烬的表情很不耐烦,语气也很差,但他的右手已经伸过来了,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停在他面前。“我说——包给我。你这速度爬到山顶天都黑了。”
“……我自己能背。”
“得了吧。”陆烬没有再等,直接把林知柚的帆布包从肩膀上卸下来,甩到自己肩上。相机在他胸前晃了一下,他单手扶稳了,继续往上走,好像只是顺手帮别人拎了个塑料袋,不值一提。
林知柚跟在他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跟陆烬说谢谢太别扭了。犹豫了一会儿,小声挤出一句:“……不会影响你拍照吗。”
“不影响,”陆烬头也没回,“你走快点,别挡镜头。”
林知柚加快了脚步,耳尖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被太阳晒的,微微泛着红。
山顶的风景没有辜负他们。整个南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建筑变成了小小的积木块,护城河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带。山顶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几棵老松树斜斜地撑开枝干,正适合坐下来野餐。
温祈把野餐布铺在草地上,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桂花糕、蛋黄酥、蔓越莓饼干、巧克力曲奇、肉松面包,整整摆了大半个野餐布。江叙默默把水果盒拿出来放在旁边,又把水瓶摆好,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每个东西都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温祈,你家烘焙店要不要考虑在学校旁边开分店,”林知柚看着满地的食物,小声说,“你每次带的都够喂饱一个班。”
“那不行,这些是内部供应,”温祈拿起一块蔓越莓饼干塞进嘴里,“主要是我爸一听说我要跟朋友出去玩就开始烤东西,拦都拦不住。他觉得我在学校肯定吃不饱。”
“你爸的担心是多余的。”江叙说。
“你少来,你今天早上吃了我三个蛋黄酥。”
“两个。第三个是你塞给我的。”
野餐垫铺好之后,温祈开始分发食物。他把桂花糕掰成小块递给每个人,递到顾砚辞面前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毕竟上次聚餐这个人全程没说话,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温祈之所以是温祈,就是因为他面对任何社交冷场都有一种天生的大无畏精神。
“顾砚辞,桂花糕,我爸的新配方,尝尝?”
顾砚辞伸手接过去:“谢谢。”
温祈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会得到一个“嗯”或者干脆没有回应,没想到居然有两个字。他转头看了苏逾白一眼,苏逾白正在低头剥橘子,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陆烬,你也有。”温祈把另一块递过去。
陆烬接过桂花糕,不急着吃,先举到眼前看了看光线透过糕体的纹理,然后拍了一张照片。温祈翻了个白眼:“吃个桂花糕也要拍照,你们摄影师是不是拍什么都先过一遍镜头。”他给顾砚辞递完桂花糕之后,顺便又递了一块给林知柚,林知柚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浅蓝色的外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烬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框住了正前方的远山——也框住了正蹲在地上铺野餐布、正低头摆水果盒的林知柚。快门响了。林知柚抬头,对上陆烬的镜头,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用手挡脸:“你拍我干嘛。”
“试光。”
“……试光不能用别的东西试吗。”
“不能。”
林知柚放下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摆水果盒。但他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陆烬拍完那张照片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相机屏幕翻过来炫耀构图,而是直接收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好像那张照片和风景照不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顾砚辞坐在苏逾白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苏逾白剥好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整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顾砚辞接过来,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很甜。他吃完之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苏逾白面前。没有说是“给你”,只是放下来,然后继续看远处的山。
苏逾白拿起面包,撕开包装袋,慢慢地吃起来。两个人中间放着一瓶没拧开盖的柠檬茶。
“你俩怎么跟交换信物似的,”温祈啃着蛋黄酥,歪着头看他们,“他给你橘子,你给他面包。”
“吃你的。”苏逾白说。
“好嘞。”温祈识趣地闭嘴了。他转头去找江叙,江叙正在把最后一个蛋黄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温祈,一半自己吃。温祈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吃得太少了”,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块蔓越莓饼干往江叙嘴里塞。江叙张嘴接了,嚼完才说:“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喂猫一样喂我。”
“那你是猫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
苏逾白看着他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想起高一的时候,温祈追江叙追得惊天动地,整个年级都知道文科声乐生喜欢理科学霸。江叙不是不喜欢他,只是需要时间来确认。那时候温祈天天往理科班跑,送早餐、送乐谱、送自己写的歌,江叙每次都接过去,说“谢谢”,然后回赠一本整理好的乐理笔记。苏逾白当时就在想,这两个人大概从出生就注定要在一起了。
他看着温祈和江叙,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顾砚辞。不一样。温祈和江叙是太阳和水,热烈和包容,从第一天起就光明正大。他和顾砚辞不是。他们是两个习惯把事藏在心里的人,靠近一步要试探很久,说出的话永远比想说的话少几个字。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此刻阳光很好,草地很软,橘子很甜。这些就够了。
午后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下山的路变得格外温柔。橙红色的光线穿过枫叶的间隙,把整条山道染成了暖色调。陆烬走在最前面,相机举了又放下,嘴里说着“光线太散了不好拍”,但还是没有停过按快门的手。他的相机里多了三十几张新照片,有几张是风景,有几张是抓拍——温祈回头喊人的笑脸,江叙低头看地图的侧颜,苏逾白和顾砚辞并肩站在枫树下的背影,还有林知柚蹲在路边拍一朵小野花的专注表情。这些照片他不会发到任何群聊里,也不会让人知道它们存在。
林知柚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帆布包已经回到他自己肩膀上了。下山之前陆烬把包递回来,林知柚接过去刚要开口说谢谢,陆烬抢先说了句“不用谢”,堵住了他的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林知柚把包背好,跟上去,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讨厌。但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温祈提议绕到观景台去看日落。大家没有异议。观景台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视野比山顶更开阔,正对着西面的天际线。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天边从橙红渐变到淡紫,最后在远山背后沉成一抹暗蓝。
温祈靠在江叙肩上,难得安静了几分钟。江叙没有动,任他靠着。林知柚趴在护栏上拿手机拍日落,拍了几张都不满意,小声嘟囔着“拍不出来那种颜色”。苏逾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边,轻声说:“有些东西不用拍下来。记住了就行。”
顾砚辞站在观景台的另一侧,没有看日落。他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发现苏逾白肩上有几片碎树叶,大概是在草地上野餐时蹭到的,一直没有注意。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苏逾白肩膀上的落叶轻轻拿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好像只是顺手拂去自己袖口的灰尘。
苏逾白感觉到了肩上的触碰。他微微侧头,看见顾砚辞收回去的手,指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松针。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沉入远山,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衣角。苏逾白把柠檬茶从包里拿出来,递给顾砚辞。不是新买的,是早上在校门口等的时候他从袋子里拿出来的那瓶,瓶身上的水珠早已干了。
“山顶忘了给你。”
顾砚辞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柠檬茶还是凉的。他拧上瓶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另一瓶矿泉水递过来,是从他自己包里拿的。和运动会那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好像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多了一瓶”这种话了,多了一瓶就是给你的,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他们下了山。公交车上几个人坐得七零八落,温祈靠在江叙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不知道什么梦话。林知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今天拍的照片,陆烬坐在他后面的座位,相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两个人都在翻看今天拍的日落。
苏逾白和顾砚辞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窗外是通往南城市区的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车窗上划过橙色的光带。苏逾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温祈建的爬山群聊,把群名“秋游临时小分队”改成了“周六夜话”,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大家,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温祈连回了三条:“你怎么突然这么煽情”“我也好开心”“下次还要一起!”江叙回了一个字:“好。”林知柚发了一个笑脸,陆烬发了一张照片——是山顶日落的全景,构图精妙,色彩饱满得像一幅油画。温祈秒回:“卧槽这张拍得好好!!!”林知柚紧随其后:“这张确实好。”陆烬回:“那当然。”
苏逾白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到站了。众人三三两两下车,在校门口道别。林知柚跟着温祈和江叙往宿舍方向走,陆烬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往反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知柚的背影喊了一句“下次爬山别带那么多水果,包太重”,林知柚没回头,只是抬手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知道了”还是“要你管”。
苏逾白和顾砚辞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和早上集合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今天累吗。”苏逾白问。
“还好。你走位那段回去再练练,爆发点可以再提前半拍。”
“好。新护腕别洗太勤,那个材质洗多了会硬。”
“知道了。”
顾砚辞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逾白。”
“嗯。”
“橘子很甜。”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被香樟树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盖住了大半。苏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柠檬茶的姿势,空空的,但指尖是温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