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余韵
运动会结束之后，南城一中回归了日常的节奏。操场上的彩旗拆了，广播站不再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食堂打饭的队伍恢复了正常长度。但有些东西和运动会之前不太一样了。走廊里经过的时候，苏逾白会朝理科班的方向多看一眼。如果后门口那个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人，他的目光就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如果那个座位空着，他的步子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
这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运动会那天，也许更早。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自己的人，有些事情想不清楚就先放着，反正也不碍事。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话剧社的新戏正式建组。导演把所有人叫到排练厅开会，发了新剧本，排了排练时间表，然后拍了拍苏逾白的肩膀说：“这次你是男主，戏份很重，撑住了。”
苏逾白点头。他习惯了这种压力。散会之后他留下来和导演单独讨论了半小时的走位方案，等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路过舞蹈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顾砚辞在里面，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陆烬。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陆烬靠在把杆上，手里转着相机，嘴巴一张一合，看表情又在发表什么欠揍言论。顾砚辞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板上换鞋，全程没回头，只在陆烬说到某个词的时候抬手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陆烬侧身躲开，毛巾落在把杆上，他也不恼，弯腰捡起来丢回去，然后低头翻相机屏幕，大概是给顾砚辞看了张什么照片。顾砚辞偏头扫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让他拿开。
苏逾白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他和陆烬不熟，但运动会这两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陆烬给顾砚辞递水的时候从来不拧瓶盖，顾砚辞接过去自己拧开喝，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寒暄也不用说谢谢。这种默契不是高中两年能养出来的，是更早之前，早到他们还没学会用沉默保护自己之前。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今天没去琴房。”顾砚辞追了出来，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额头上还挂着汗。
“今天建组会，刚开完。陆烬也在？”
“他来找我吃饭，食堂没菜了，顺便来舞蹈室蹭空调。”顾砚辞顿了一下，“刚才路过琴房，门锁着。”
“嗯，建组会开了两个小时。”苏逾白靠在走廊墙上，“导演让我这次挑大梁，压力有点大。”
“你能撑。”
苏逾白笑了笑。不是“加油”，不是“你可以的”，是“你能撑”。他已经开始习惯顾砚辞的用词方式了，简短、不煽情，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周五晚上有空吗。”他忽然问，“新戏有段走位需要参考街舞的肢体表达，想找你帮忙看看。”
“可以。”
“那周五晚上排练厅见。”
顾砚辞点了下头。苏逾白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周六温祈组织爬山，你去吗？”
顾砚辞沉默了片刻。苏逾白以为他会拒绝，毕竟爬山意味着和一群人待一整天，这对顾砚辞来说不是放松，是负担。
“都有谁。”
“温祈，江叙，林知柚，我。人不多，不是那种闹哄哄的活动。”
顾砚辞还没回答，舞蹈室的门被推开了。陆烬走出来，脖子上挂着相机，看见苏逾白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转向顾砚辞，语气随意：“周六爬山，你去不去？”
苏逾白看了陆烬一眼。他还没说要叫陆烬，但陆烬已经自己把这件事算进去了——显然，在顾砚辞的人际关系里，陆烬是默认选项。有顾砚辞的地方就有他，不用特意邀请，也不用提前打招呼。
顾砚辞看了陆烬一眼，然后对苏逾白说：“加他一个。”
陆烬嗤了一声：“什么叫加我一个，我是自己决定去的。”他转头看苏逾白，补了一句，“拍秋景，不是给他当跟班。”
“随你怎么说。”顾砚辞转身回了舞蹈室。
陆烬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原地，看了苏逾白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苏逾白感觉到了——他不是在随便看看，他是在打量。不是带着敌意的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
“你最近跟他走得挺近。”陆烬的语气很随意，但措辞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逾白没有否认：“嗯。”
陆烬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推门回舞蹈室之前丢下一句：“他不太会交朋友。你是第一个让他主动追出来说话的。”
门关上了。
苏逾白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评价。但他是顾砚辞从小到大的朋友，如果他特意提了，那就不是随便说说。
苏逾白走下楼梯，推开艺术楼的大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温祈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周末要不要去爬山？秋游！我看了天气预报，周六晴天！江叙回了一个“好”，林知柚发了一个举手的表情包。苏逾白打字：“我带饮料。另外加两个人，顾砚辞和陆烬。”
群里安静了片刻。
温祈秒回：“等等等等——顾砚辞？陆烬？他们俩？一起爬山？”
林知柚紧跟着发了条消息，语气比温祈平静得多：“陆烬也来？”
苏逾白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不是群里，是陆烬的私聊。他和陆烬没有聊过天，对话框是空的，上面只有一条新消息。
“别想多了。爬山是去拍秋景，顺便监督某人的社交能力。”
苏逾白看着这条消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随你。”
然后他切换到群聊，回复林知柚：“嗯，他负责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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